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、却依然从喉咙深处炸开的惨嚎,在空旷的地下一层房间里回荡。
叶凛的身体猛地一矮,右腿上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。他低头,看到一截泛着冷光的剑尖,从自己大腿透出,鲜血顺着剑刃滑落,在冰冷的尘埃里晕开成刺目的黑红色。圆脸男孩站在他身侧,保持着挥剑的姿势。
“我……赢了。”男孩沉声道,从桌案上拿起了那个银白色的遥控器,目光复杂地看着半跪在地、血流如注的叶凛,“是你输了。退出复试吧。我很讨厌你这种玩弄规则的考生。”
剧痛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刷着叶凛的意识,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清醒,甚至带着一丝被鲜血点燃般的、挑衅般的厉色。他抬起头,看向男孩,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山脊的岩石:“退出?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”
男孩眉头一皱:“什么?”
“这一关的规则,只说可以通过这里的‘特殊方式’通关。”叶凛一字一顿,每说一个字,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层,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,“它没说,特殊方式失败后,就不能再通过普通的方式通关。”
男孩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冷芒:“的确。但是,这一切的前提是——在失败后,你还有行动的能力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叶凛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。鲜血已不再只是“渗出”,而是随着他心脏的跳动,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出,在他身下积聚成一个小小的、触目惊心的血洼。
叶凛也低头看着那道伤口。看着自己温热的血液正一点一点离开自己的身体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他动手了。
他咬住衬衫的领口,右手猛地一扯,“嘶啦——”一声,扯下自己整条衬衫的袖子。动作因为失血而有些迟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冷静的力量感。他单手将布料层层叠起,压在伤口上,再用剩下的布条死死缠绕、打结,用力一勒——
“唔——!”
一声闷哼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泄出,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他完成了这个粗糙的止血包扎,然后,抬起头,看向男孩,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四个字:我还可以。
他尝试着站起。
左脚稳稳地踩实地面,膝盖缓缓伸直,支撑起全身的重量。然后,他试图将那只受伤的右脚也踩下去,试图站起来——
“呃啊!”
一阵剧烈的抽搐从他脸上掠过。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,因为动作的牵扯,再次渗出殷红的血迹。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,重重地摔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埃。
失败了。
他躺在冰冷的尘埃里,胸口剧烈起伏,呼出的气息像破败的风箱。但他没有闭上眼睛,也没有求饶。他只是默数了几秒,然后开始用双手撑着地面,试图将自己撑起来。
男孩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看到叶凛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,试图用双手支撑着、拖着残废的右腿,向电梯的方向爬去时,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少见的严肃:
“喂。看在你这么坚韧的份上,我好心提醒你一下。”
叶凛的动作没有停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“地下室只是不受‘禁制之域’的限制。”男孩一字一顿地说,“但这不代表其他的规则不生效。你现在退出关卡,依然可以受到考官的庇护。我马上就可以找人帮你叫医生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叶凛腿上那迅速被血浸透的简陋包扎上:“再这样下去,你恐怕会失血过多而死。或者,伤口感染,败血症,截肢……你懂我的意思。”
叶凛的手撑在地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说。
男孩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如果你让我退出,”叶凛没有回头,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不接受。”
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他看着地上那个拖着一条废腿、却用一种近乎执拗地速度向回爬行的身影,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究竟是为什么……才要做到这种程度?这只是一个考试!你命都要没了,拿什么来考试?!”
叶凛的手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他沉默着。脑海中,一些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——深秋的庭院,枯黄的落叶,一个总是背对着他、坐在藤椅上微微咳嗽的背影;炉火旁,一双满是老茧的手,正在拿着抹布缓缓擦拭着一个铁桩;还有遥远、模糊的,一个小小的、扎着双马尾的背影,正蹦蹦跳跳地跑向一片夕阳……
他没有回头。
“像你这种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似乎已经没有了太多说话的力气,“有天赋,有背景,有师兄师姐庇护,有资格坐在考官席上评判他人命运——是不会懂的。”
男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怔在原地,看着叶凛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暗红色的血迹。那道血迹像一把沉默的、被遗忘在角落的刀,划开了他心底某些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东西。
“我不懂?”他忽然大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层层回响。
他朝前迈了一步,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“像你这种肆意践踏别人梦想、把考场当作狩猎场的人,你又懂什么了?!你以为只有你有不得不拼命的理由吗?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,跟其他在努力通过考试的孩子,谈‘懂’?!”
叶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爬着。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伤口的抽痛,但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
男孩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那句“像你这种人,是不会懂的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带着一种沉闷的、无法宣泄的重量。
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只要他想,只要他一个念头,那个叫叶凛的名字就会被从考生名单上抹去。这个肆意钻规则漏洞的疯子,早就该被淘汰了,然后将这个复试还原成它应该是的样子。这很公平。
就在他即将淘汰掉叶凛的那一刻——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从他后侧传来。
男孩没有回头,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、仿佛刚从某个遥远梦境中苏醒般的语气:“原来……音乐,也是可以杀人的。”
白露晞。
她走了过来,步履轻盈,目光落在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上,又缓缓抬起,落在他手中那个银白色的遥控器上。
男孩没有回头,只是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小小师妹……你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白露晞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他们静静地看向叶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后,男孩道:“你看到了你给我那段谱子的用途。所以——”白露晞偏过头,听着师兄的话。“我们算是扯平了?”
白露晞笑道:“谢谢师兄让我观战,这还是我在这边以来,第一次有师兄真正地教我……嗯,功夫?不过,好像也不太算功夫。”
男孩闻言,拍了拍她的肩膀,道:“这也不算我教你吧。只是为你帮我弹出来这一谱的回报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呼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:“这种事。恐怕除了你,也很难再找到一个人帮我做到了。”
白露晞顺着他的目光,望向那道血痕:“那……他怎么办?放着不管吗?”
男孩垂下眼,看到自己握着遥控器的手。他沉默了良久。
“……不管了。”
他最终说道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笃定。
“在关卡之内,生死自负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,“他想找死,我拦不住。”
他表面上说得如此冷漠,但经过和白露晞短暂的对话,刚刚的冲动已经被缓缓压制了下来,在他心中,有一个声音轻轻地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响起:
「算了,如果我真的直接剥夺了你的资格……那我,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?和你方才所说的‘不懂’,又有什么分别呢?」
他松开了紧握着遥控器的手指。将它重新放回桌案上。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,但他知道——那个拖着一条废腿,连生命都不顾,也要自己爬回“考场”的人,或许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理由。
他将遥控器放回桌面,转身,准备离开这个弥漫着血腥气的地下室。
白露晞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拖曳至今、尚未干涸的殷红血痕。她若有所思地抬起眼,望向走廊尽头那片被半明半暗的光线吞没的拐角。
在那里,一个倔强的灵魂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,爬向自己的结局。
而在三楼的琴音房间里,昭玥刚刚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。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,没有表情的脸,在那双蓝眼睛在看到琴音时,却亮了起来。
“琴音——!”
她迎向那个一直坐在床边、安静等她的身影。背包里,那枚属于陆沉的钥匙正贴着手机,屏幕上,玄宸那句“等你回来,我请你”还停留在对话框的最末尾。昭玥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:
「昭玥姐姐,你还安全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