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庵中十年(1 / 1)

第一卷  归来

三月的清心庵,桃花开了满院。

慧寂师太坐在禅房的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闭着眼听小尼姑慧心结结巴巴地禀报。

“师太……师太,沈师姐她又……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山下来了十二个山匪,说要借宿,还、还要银子。慧安师姐去跟他们讲道理,被推倒了。然后沈师姐就……”

慧寂睁开眼,平静地问:“就怎么了?”

“就拎着烧火棍出去了。”慧心快要哭出来,“师太您快去看看吧,会出人命的!”

慧寂没有动。

她重新闭上眼,拨了一颗佛珠:“阿弥陀佛。该担心的不是她。”

慧心:“……”

一炷香后,慧心跌跌撞撞跑回来,脸色煞白。

“师太!十二个山匪,全部、全部断了一条腿,整整齐齐跪在山门外,哭爹喊娘地求饶!沈师姐站在台阶上,还在咳嗽,咳得脸都白了,可她手里那根烧火棍……在滴血!”

慧寂叹了口气:“让她来见我。”

片刻后,沈鸢走进了禅房。

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瘦削的肩膀像是撑不起那件衣裳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帕子捂着嘴,咳得身子都在抖。
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病入膏肓、命不久矣的可怜人。

慧寂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又动手了。”

沈鸢咳完了,抬起头,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,像山涧里的泉水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
“师太,他们要抢庵里的粮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软,带着几分气虚,“这个月的香火钱还没送来,庵里本就揭不开锅了。若被他们抢走,您和师妹们吃什么?”

慧寂沉默了一瞬:“你可以等为师来处理。”

“师太年纪大了,不宜动怒。”沈鸢又咳了两声,垂着眼睫,温顺得像只猫,“况且,我没要他们的命。只是每人断了一条腿,让他们记住教训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慧寂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可知你像什么?”

沈鸢抬眼。

“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,”慧寂缓缓道,“外面软得能骗过天下人,里面锋利得能割开阎王的账本。”

沈鸢笑了一下,那笑容虚弱而温柔,谁也看不出破绽:“师太谬赞了。”

慧寂没有再说什么。

十年前,这孩子被送上山时,瘦得像只小猫,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,眼睛里却有一种让老人家心惊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、计算好的安静。

七岁的孩子,被亲生父亲抛弃,被小妾陷害,被丢到这座深山里自生自灭。换作别的孩子,早该哭闹、害怕、绝望。

可沈鸢没有。

她安安静静地住进了最偏的柴房,安安静静地吃下馊了的饭菜,安安静静地躲过了第一碗毒药。

那碗毒药是周氏买通的伙房尼姑下的。沈鸢端起来闻了闻,没喝,转身倒在了窗外的花盆里。

第二天,那盆花开得格外艳丽。

慧寂暗中观察了三个月,终于出手。她不动声色地清理了周氏安插的人手,把沈鸢接到自己身边,亲自照看。

这一照看,就是十年。

十年来,她教沈鸢医术、毒术、脉理、药性,也教她读史、明理、识人、断势。她本以为自己会把这孩子教成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。

可后来她发现,沈鸢学的那些东西,全用在了别处。

“师太,”沈鸢忽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京城来信了。”

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递了过去。

慧寂展开信纸,扫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国公府要你回去?”

“周姨娘的意思,”沈鸢又咳了两声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说我年岁已长,该回府议亲了。父亲已经应允。”

“议亲?”慧寂冷笑了一声,“她怕是想亲眼看着你死。”

沈鸢没有反驳。

十年了,周氏的手段从未停歇。最初几年,下毒、放蛇、推井、纵火,花样百出。后来慧寂出手清理了庵中眼线,周氏才消停了些,改为克扣月例、断绝供给,想活活饿死她。

可惜,周氏不知道慧寂的真实身份,更不知道沈鸢早把整座后山变成了自己的粮仓。野菜、野果、草药、溪鱼,山上有什么,沈鸢就能吃什么。

饿不死,毒不死,杀不死。

周氏大概也意识到这丫头命硬,这才换了策略——召回去,放在眼皮子底下,总比在深山里鞭长莫及要强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慧寂问。

沈鸢抬起头,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
那是一把刀。

磨了十年的刀。

“回去,”她轻声说,声音依旧软得像要断气,“当然要回去。周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‘照顾’我,我若不敢回去,岂不是辜负了她?”

慧寂看着她,久久不语。

半晌,老人家叹了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递了过去。

“这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——七绝散。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。一次三钱,可让人在七七四十九日内脉象虚弱、面色苍白、咳喘不止,任太医也查不出破绽。”

沈鸢接过瓷瓶,握在手心。

这正是她需要的。

回京之后,她需要所有人继续相信她是那个走三步喘一喘的病秧子。一个病秧子不会被人提防,一个病秧子可以在暗处做很多事。

“师太,”沈鸢忽然跪下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,“这十年,多谢您救命之恩。”

慧寂伸手扶她起来,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
“去吧,”她说,“做完你该做的事。只是记住——”

她看着沈鸢的眼睛,一字一句:

“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”

沈鸢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她笑了,笑容虚弱而苍白,谁也看不出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。

“师太放心,”她轻声说,“我心里有尺。”

三天后,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清心庵的山门外。

沈鸢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,乌发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,整个人素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花。

她扶着慧心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走得极慢极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帕子始终捂着嘴,咳得身子都在微微发抖。

来接人的管事婆子远远看着,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——果然是个病秧子,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。

沈鸢走到马车前,喘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站稳。

她抬起头,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。

慧寂师太站在门口,双手合十,遥遥看着她。

沈鸢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弯腰钻进了马车。

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所有病弱、苍白、虚弱,像一层薄冰一样凝固在了表面。

她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含在舌下。

然后她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京城,周姨娘,王道长——

你们准备好了吗?

马车吱呀一声,驶上了下山的路。

车后,慧心小声问慧寂:“师太,沈师姐这次回去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会。”慧寂打断了她。

“会怎样?”

慧寂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闭着眼,拨动佛珠,低低念了一声佛号。

阿弥陀佛。

京城,怕是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