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对沈鸢来说,这三天过得像三年。每一天她都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继续喝那些加了料的药,吃那些掺了东西的饭,对着赵嬷嬷露出虚弱而感激的笑容。她的脸在七绝散的作用下白得透明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走几步就要喘半天,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赵嬷嬷每次来送饭,看到她那副样子,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——这大小姐,怕是真的活不过这个春天了。
周姨娘听完赵嬷嬷的禀报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甚至已经开始让人准备寿衣了——不是因为她好心,而是因为她怕沈鸢死了之后没有体面的衣裳下葬,会坏了她的名声。
沈鸢知道这一切,但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在三天后的清晨离开国公府,前往城外的十里亭,与韩虎汇合,然后踏上前往青州的路。
这件事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国公府的门禁虽然不像皇宫那样森严,但也不是她想出就能出的。侧门有门房把守,正门有护卫巡逻,角门虽然没人守,但常年锁着,钥匙在周姨娘手里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那面东墙。
翻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。问题是翻墙之后——春草每天天不亮就醒了,在外间守着她,一有动静就会醒来。她需要一个理由,让春草在她翻墙的时候不发现她不在屋里。
沈鸢想了两天,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第二天晚上,她让春草给自己煎了一碗安神药。这是胡太医开的方子,说是帮助睡眠的。春草煎了药端来,沈鸢当着她的面喝了下去,然后躺下睡觉。
春草看着沈鸢喝了药,放心地退到外间,也睡下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沈鸢根本就没有咽下那碗药。她用慧寂师太教的方法,把药含在舌下,等春草走了之后,吐在了帕子上。那碗安神药的药效很强,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一整夜。春草虽然没有喝,但她整晚守在沈鸢床边,闻着药碗里残留的气味,也会不知不觉地昏昏欲睡。
这是沈鸢的计划——让春草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,这样她翻墙离开的时候,春草不会察觉。
第三天凌晨,天还没亮,沈鸢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外间的动静。春草的呼吸很沉,很均匀,像是一头扎进了梦乡里,怎么都叫不醒。安神药的药效起作用了。
沈鸢无声无息地坐起来,穿上事先准备好的衣裳——一件青灰色的短褐,是她让韩虎提前备好的,男子的样式,布料粗糙但结实,行动起来方便。她把长发盘起来,用一根木簪固定,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斗篷,把脸遮住了大半。
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瘦的少年模样。虽然还是能看出几分女子的轮廓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,三把钥匙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,贴身系在腰间。又摸出那个小瓷瓶,里面是慧寂师太给的七绝散和解毒丸。她把瓷瓶塞进袖中的暗袋里,又检查了一遍——银针、小刀、火折子、几块干粮、一小袋碎银子。
都有了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屋子——架子床、梳妆台、书案、衣柜,简简单单,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。
然后她翻窗而出,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,锦鲤在水缸里沉在水底,一动不动。沈鸢绕过石榴树,走到东墙根下,深吸一口气,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,整个人像一只燕子一样轻盈地翻过了墙头,落在墙外的小巷子里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,远处的街道上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的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沈鸢整了整斗篷,低着头,沿着巷子快步往城外走。
她的步子不再虚浮,呼吸不再急促,腰背挺得笔直。如果有人此刻看见她,一定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的沈家大小姐。
出城比沈鸢预想的要顺利。
城门刚刚打开,守城的士兵还没有完全清醒,昏昏沉沉地靠在城门洞边上,打着哈欠。排队进城的人不多,出城的人更少。沈鸢混在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中间,低着头,快步走出了城门。
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十里亭在城南三里的官道旁,是一座破旧的石亭,年久失修,亭子的顶上都长了草。沈鸢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亭子里空无一人,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,扬起一片尘土。
她站在亭子里,看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。
青州在南边,快马加鞭要三天。韩虎安排的马车应该比骑马慢一些,大概需要四五天。来回就是八九天。她需要在周姨娘发现她失踪之前赶回来。
时间很紧。
但必须去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官道上传来马蹄声。沈鸢抬头看去,一辆青帷小马车正从京城方向驶来,赶车的是一个黑脸大汉——正是那天在镖局门口见过的那个。
马车在亭子前停下,黑脸大汉跳下车辕,朝沈鸢拱了拱手:“沈姑娘,韩镖头让我来接您。他在前面的镇子上等您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上了马车。
车厢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座位上铺了一层薄垫子,角落里放着几个包袱,还有一个食盒。沈鸢坐下来,拉上帘子,马车重新启动,沿着官道向南驶去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沈鸢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终于出来了。
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。也许能找到方子衡,也许方子衡什么都不知道,也许这趟青州之行只是一场空。但她必须去。不去,就永远没有答案。
马车走了一个时辰,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。韩虎已经在小镇的路口等着了,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。身后停着一辆更大的马车,车上装着几口大箱子,箱子上贴着“振威镖局”的封条。
“姑娘,”韩虎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把您的身份安排成了镖局的东家。这次去青州,名义上是谈一笔生意。箱子里装的是绸缎样品,万一路上遇到盘查,就说我们是去青州送货的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:“韩叔想得周到。”
韩虎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姑娘救过我的命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他指了指那辆大马车,“姑娘坐这辆,舒服一些。我赶车。”
沈鸢上了大马车。车厢比之前那辆宽敞得多,座位上也铺了厚厚的褥子,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手炉,暖烘烘的。韩虎虽然是个粗人,但心细得很。
马车继续上路。这一次,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沈鸢靠在车壁上,掀开帘子的一角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京城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,官道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,麦苗青青,油菜花金黄,偶尔有几间农舍掩映在竹林之中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。在清心庵的时候,每天面对的是青山和白云,虽然清苦,但心是静的。回到京城之后,每天面对的是高墙和人心,虽然繁华,但心是乱的。
“姑娘,”韩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,“前面有个镇子,要不要停下来歇歇?您身子弱,别累着了。”
沈鸢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继续走。”
韩虎应了一声,加快了车速。
马车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。傍晚时分,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客栈停了下来。客栈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前面是吃饭的堂屋,后面是住宿的客房。韩虎包下了后院的一间独院,三间房,沈鸢住中间,他和黑脸大汉住两边。
晚饭是韩虎亲自端来的。一碗小米粥,两碟小菜,一荤一素,虽然简单,但比国公府那些加了料的饭菜让人放心得多。
沈鸢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碟菜,放下筷子。
“韩叔,方子衡住在青州什么地方?”
韩虎想了想:“方家在青州城南的方家村,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。方子衡被罢官后就回了老家,一直住在庄子上,很少出门。听人说,他的身体不太好,已经有几年没有出过村子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身体不太好。是被罢官后郁郁寡欢,还是被人下了毒手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方子衡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重要的线索。如果他真的是“夜莺”,或者认识“夜莺”,那她离真相就更近了一步。
“韩叔,明天早点赶路。”
“得嘞。”
韩虎收了碗筷,退了出去。沈鸢关上门,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,把最小的那把银钥匙攥在手心里。
莲花纹路硌着她的掌心,微微的刺痛让她不敢松懈。
母亲,你给我这把钥匙,到底要打开什么?
她没有答案。但她相信,到了青州,一切都会水落石出。
夜深了。
客栈很安静,偶尔传来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,和远处田野上的蛙鸣。沈鸢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她想起离开西跨院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的那个小院。石榴树,锦鲤缸,破旧的窗纸,落灰的书案。她在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月,却好像住了一辈子。不是因为那个地方让她留恋,而是因为那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。
遇见楚衍。拿到母亲的遗物。知道赵鹤龄的存在。找到“夜莺”的线索。
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但她不能倒下。倒下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楚衍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——那双桃花眼,嘴角吊儿郎当的笑,翻墙进来时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。
“我的底线是你。”
沈鸢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不要想。至少现在不要想。
可越是不想,那张脸越是清晰。清得像月光下的湖水,怎么都挥不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楚衍是她在京城最大的助力,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。她不能把自己的生死系在他身上。她必须靠自己。
沈鸢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后面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。
到青州,找方子衡。如果方子衡是“夜莺”,就直接问他证据的下落。如果他不是,就问他和“夜莺”的关系。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,就继续找下一条线索。
无论如何,不能空手而归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击,不能失败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——梆梆梆,三下,三更天了。
沈鸢慢慢闭上了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还要赶路,需要体力。在庵里十年,她学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——不管遇到多大的事,都要吃饭,都要睡觉。不吃饭,不睡觉,就没有力气活下去。没有力气,就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是慧寂师太教她的,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。
马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青州城。
青州比京城小得多,但也热闹得多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——烤饼的、煮面的、炸糕的,混在一起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韩虎把马车停在了城南的一家客栈门口,客栈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他包下了两间上房,沈鸢住一间,他和黑脸大汉住一间。
“姑娘,”韩虎把沈鸢送进房间,压低声音,“方家村在城南十五里,明天一早我陪您去。方子衡这个人脾气古怪,不爱见客,我怕您一个人去会吃闭门羹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:“多谢韩叔。”
韩虎咧嘴笑了笑,退了出去。
沈鸢关上门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青州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远处的街道上灯火点点,行人渐渐稀少,喧嚣声慢慢散去,整座城市沉入了一片安详的宁静之中。
沈鸢看着窗外的夜色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。
方子衡,我来了。
你等了我十年。
明天,该见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