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孩子真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褚静姝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羡慕你。”
闻言,褚静姝心头没有来的一慌,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脏,跳得又快又乱,耳膜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嗡嗡声。
话没过脑子就这么出了口,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,“姨娘想,何不同国公爷生一个?养在身边承欢膝下。”
“放肆!”话音刚落,身旁传来一声厉喝,侍奉魏姨娘的妈妈脸色铁青,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,嘴唇都在哆嗦,像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,“还不住口!”
褚静姝被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,手指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泛白。
魏姨娘没有生气,抬手示意那婆子噤声,笑得意味不明,“孩子,哪是能说有就有的。”
深宅大院里能怀上已是不易,能不能生下来还未可知,生下来了能不能平安长大也是个问题。
“现在国公爷连我的院子都不来,面都见不上,哪里能有孩子。”
此言一出,褚静姝后背渗出一层薄汗,她忙又磕了个头,一字一句道:“奴婢是个乡下人,不懂姨娘的顾虑。”
“奴婢只知道,国公爷是姨娘的夫君,是姨娘的天,更是一家人,姨娘想夫君便去找他,告诉他您的情谊。”
“姨娘生出来的孩子,也是你们两个的。”
“姨娘想,就去做。”
王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这死丫头居然怂恿姨娘去争宠,她想骂她两句,却被魏姨娘抬手止住了。
“罢了。”魏姨娘轻笑一声,这个丫环终究是不懂的,她没必要和她计较。
她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和释然,“你下去吧。”
褚静姝如蒙大赦,又磕了个头,站起身来,倒退了几步,才转身出了院子。
离了西跨院,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,掂了掂手中的荷包,莫名嗤笑一声,嘲讽之情溢于言表。
*
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,花园里的花败了大半,但靠东墙那一丛晚香玉开得正好。
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一簇一簇的,像碎银子洒在墨绿色的叶片间。
风一吹,香气便浓一阵淡一阵地飘过来,甜而不腻,清爽怡人。
褚静姝挎着竹篮,蹲在花丛边上,小心翼翼地掐下那些开得最盛的花朵,放进篮子里。
她摘了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,觉得好闻,便又多摘了几朵。
夜已深,花园里没人,她不必顾忌谁的眼光,也不必担心被人说闲话,安安静静地摘花,想心事,自在得很。
月光很好,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瘦长长的。
她蹲在地上,竹篮搁在膝边,手指在花丛间轻巧地翻飞,不一会儿篮子里便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冷冽的、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褚静姝整个人一僵,手指停在半空中,指尖还拈着一朵晚香玉,花瓣在她指间微微颤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竹篮放在地上,转过身来看了谢观澜一眼,屈膝行礼:“见过大爷。”
“奴婢闲来无事,采些花回去做香囊。”
抬头的时候,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谢观澜站在几步之外,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,没有束冠,头发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随意系着。
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,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,在月光下显出几分与白日里不同的、落拓的俊美。
也不知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,又看了多久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,从她低垂的眉眼到她微微抿着的唇,目光不重,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、绵密的审视,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。
谢观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。
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后背的痂正在脱落,痒得人心烦,睡不着,便起来走走。
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一夜的自己和褚静姝。
那些画面像刻进了骨头里一样,怎么都甩不掉。
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人已经站在了花园里,然后就看见了她。
她蹲在花丛边专心致志地摘花,月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柔,皮肤白得像瓷,嘴唇红润得像桃花,睫毛低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光是看着她,他的喉咙里就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莫名的干痒。
谢观澜只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干又涩,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。
但他面上纹丝不动。
他想,他分明是厌恶她的,从第一次见面起,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心思不纯。
衣衫不整站在他面前,能看的不能看的都被他看了,后来又出现在假山后面,发髻散乱,嘴唇红肿。
再后来是宴席上,穿着那件改过的衣裳,在父亲面前洒了酒,有意勾引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都在坐实他对她的判断。
一个不安分的、处心积虑往上爬的、不惜用身体当筹码的女人。
他应该厌恶她,瞧不起她,离她越远越好。
可这厌恶不知从那一夜开始变了味道,它不再纯粹,不再理直气壮,变得拖泥带水,纠缠不清,剪不断理还乱。
晚香玉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,缭绕在两人之间,将他们牢牢地困在这一小片月光里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,浓稠得化不开。
“夜里凉,别待太久。”谢观澜的声音依旧淡漠,说罢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袍角在夜风中翻飞,很快就被黑暗吞没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回廊的尽头,像是从没来过。
褚静姝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不见,手里攥着一朵晚香玉,花瓣被她捏出了汁液,黏腻地沾在指尖,香气浓得发苦。
她慢慢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竹篮,沿着来时路往回走。
翌日傍晚,褚静姝收拾好自己,提着昨夜采好的花瓣,袖中揣着一盒胭脂往魏姨娘的院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