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暴雨里的斑马线(1 / 1)

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,暴雨就砸了下来。
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,风卷着雨丝,把整个棋盘街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。路向北提前半个小时就起了床,换上干的警服,把旧警哨仔细擦了一遍,塞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
暴雨天是交通事故的高发期,按规矩,他必须提前到岗。

七点不到,路向北骑着“苟延残喘号”出现在银杏路口。雨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雨刮器开到最大,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两三米的路。路口的低洼处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,浑浊的雨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,把斑马线都淹得看不清了。

他把摩托车停在岗亭门口,穿上反光背心,拿起指挥棒,一头扎进了雨里。

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涌了过来,电动车、自行车、小轿车挤成一团,鸣笛声、刹车声混着雨声,吵得人耳朵发疼。不少骑车的人嫌积水太深,直接拐进了机动车道,还有的行人嫌打伞麻烦,低着头就往马路对面冲,完全不管红绿灯。

路向北站在路口中央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警服。他的手势依旧标准有力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抬手、挥臂、转身,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。

“电动车退回非机动车道!积水深,注意安全!”

“行人请走斑马线!红灯禁止通行!”

“货车减速!前方有积水,不要抢行!”

他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,雨水灌进嘴里,又涩又凉。但他没有停下,依旧站在雨里,一遍一遍地指挥着交通。

路过的街坊看到他,都忍不住喊:“路警官,躲躲雨吧!这么大的雨,别淋坏了!”

“就是啊!进岗亭歇会儿,雨小了再出来!”

路向北摇了摇头,抬手做了个直行的手势,声音沙哑:“按规矩来,早高峰不能离岗。”

就在这时,菜市场入口的方向,赵姨推着三轮车停在了路边。她身上披着雨衣,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黑伞,还有一个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杯。

看到路向北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,赵姨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。她扯着大嗓门,隔着雨幕喊:“路向北!你傻啊?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躲?你是铁打的?”

她一边喊,一边撑着伞冲进雨里,几步跑到路向北身边,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。

伞很大,把路向北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,隔绝了倾盆的暴雨。

“赵姨,不用,我没事。”路向北连忙说,“您赶紧回去,雨太大了,路上滑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赵姨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,语气硬邦邦的,“刚熬的姜茶,趁热喝了。别淋感冒了,到时候没人给我们指挥交通。”

保温杯隔着毛巾,依旧暖烘烘的,烫得路向北的手心微微发热。

他看着赵姨半边身子露在伞外,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谢谢赵姨。”

“谢什么谢。”赵姨摆了摆手,把伞塞到他手里,“伞拿着,别再淋着了。我豆腐摊还没人看,先回去了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冲进雨里,推着三轮车,头也不回地朝着菜市场走去。

路向北握着手里的保温杯,还有那把沉甸甸的黑伞,站在雨里,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
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,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。哪怕是淋了雨,生了病,也只能自己扛着。

可现在,在这个陌生的棋盘街,这些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街坊,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

路向北深吸一口气,把姜茶喝了下去。温热的姜茶滑进喉咙,暖遍了全身,驱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
他把伞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,依旧站在雨里指挥交通。

伞就放在那里,他没有用。

按规矩来,执勤的时候不能打伞,会影响指挥手势,也会影响视线。

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八点十五分,实验小学的孩子们陆续来了。家长们骑着电动车,载着孩子,挤在路口的斑马线前,看着没过脚踝的积水,都犯了难。

孩子们背着书包,站在路边,看着浑浊的雨水,不敢往前走。

路向北看到了,立刻走了过去。

他蹲下身,对着孩子们笑了笑:“来,叔叔背你们过去。”

孩子们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。
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爬到了路向北的背上。路向北稳稳地站起来,背着她,一步一步趟过积水,把她送到了马路对面的学校门口。

一趟,两趟,三趟……

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,把所有不敢过马路的孩子,都安全地送到了对面。

警服彻底湿透了,裤腿上沾满了泥水,鞋子里灌满了水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但他的脸上,却带着难得的笑容。

校门口,老周正撑着伞站着。他看着路向北一趟一趟背着孩子过马路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渐渐柔和了下来。

等路向北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过来,老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

“擦擦吧。”老周的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
“谢谢周叔。”路向北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
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吐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路向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货车鸣笛声,从马路的尽头传了过来。

路向北猛地回头。

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,正以极快的速度,从坡上冲下来。货车的刹车灯疯狂地闪烁着,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。

司机在驾驶室里疯狂地按着喇叭,脸色惨白,对着窗外大喊:“刹车失灵了!让开!都让开!”

而货车的正前方,就是斑马线。

几个刚走到马路中间的孩子,吓得呆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
周围的人都尖叫了起来。

“孩子!快躲开!”

“货车失控了!快救人啊!”

路向北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没有任何犹豫,转身就朝着马路中间冲了过去。

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脚下的积水让他好几次差点滑倒。但他没有停下,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。

他知道,货车冲下来的速度太快了,孩子们根本来不及躲开。

唯一的办法,就是他来引开货车。

路向北冲到马路中央,一把推开吓呆的孩子们,然后转身,迎着货车冲了上去。他站在货车的正前方,疯狂地挥舞着指挥棒,对着司机大喊:“往这边打方向!这边!”

司机看到了他,猛地一打方向盘。

货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黑痕,擦着路向北的身边,冲了过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
货车狠狠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,车头彻底变形,终于停了下来。

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站在马路中央的路向北。
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他的脸色惨白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浑身都在发抖。但他依旧站得笔直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指挥棒。

几秒钟后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
“没事!路警官没事!”

“太好了!孩子们也没事!”

“路警官太厉害了!”

赵姨、老周、阿城,还有周围所有的街坊,都疯了一样冲了过来。

赵姨一把抓住路向北的胳膊,上下打量着他,眼眶都红了,嘴里却依旧骂骂咧咧:“你疯了?你不要命了?那么大的货车,你就敢往上冲?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怎么办?”

阿城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路向北的腿,看到他膝盖擦破了皮,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,一言不发地给他处理伤口。

老周站在旁边,看着路向北,眼神里满是敬佩和后怕。他拍了拍路向北的肩膀,重重地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
路向北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街坊们,心里暖暖的。

他笑了笑,声音沙哑:“我没事。按规矩来,保护行人安全,是我的职责。”

就在这时,交警大队的事故车和救护车都赶来了。

司机被从驾驶室里救了出来,只是受了点轻伤,没有生命危险。他看到路向北,立刻冲过来,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都在发抖:“谢谢你!警官!谢谢你!要是没有你,我今天就闯大祸了!”

路向北扶起他,问:“刹车怎么会突然失灵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司机一脸后怕,“我出门前刚检查过刹车,都是好的。刚才下坡的时候,踩刹车突然就没反应了,怎么踩都没用。”

事故科的民警很快就检查完了货车。

一个民警走到路向北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路哥,不对劲。刹车油管被人动了手脚,割了个小口,一开始不漏油,下坡的时候压力一大,油全漏光了,刹车就彻底失灵了。”

路向北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
不是意外。

是有人故意的。

清道夫。

他们之前篡改监控失败,就换了更阴狠的一招。他们不仅想除掉自己,还想制造一场重大事故,逼得棋盘街的隐者们情急之下在马路上动用能力,暴露身份。

好狠的一招。

路向北攥紧了拳头。

雨渐渐小了下来。

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
事故车和救护车都开走了,路口的积水也渐渐退了下去。交通恢复了正常,车来车往,人来人往,一切都回到了往常的样子。

路向北依旧站在路口中央,继续指挥着交通。

他的警服还是湿的,膝盖上贴着创可贴,嗓子依旧沙哑。但他的手势,依旧标准有力,眼神依旧坚定。

岗亭的桌子上,摆满了街坊们送来的东西。有热乎的包子豆浆,有干净的毛巾,有感冒药,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。

路向北看着岗亭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路边笑着和他打招呼的街坊们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。

他终于明白,老韩说的“守好棋盘街的人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他守的不只是交通规矩,更是这些人的烟火气,是他们的安稳日子。

而这些人,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他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

路向北换班了。

他推着摩托车,刚要走,老韩拎着鸟笼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
老韩看着他,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

“小子,做得好。”老韩说,“老陈没看错你。”

路向北看着老韩,犹豫了一下,问:“老韩,清道夫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老韩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时候快到了。”老韩说,“等新的探头装好了,我就把所有的事,都告诉你。”

说完,他拎着鸟笼,慢悠悠地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。

路向北看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棋盘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