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三十年前的镖单(1 / 1)

路向北把老陈的笔记本摊在岗亭的桌子上,用红笔把“林茂”两个字圈了三遍,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浅浅的凹痕。

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,银杏路口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岗亭的风扇吱呀转着,吹得笔记本的纸页轻轻晃动,上面老陈的字迹,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

门被轻轻推开,阿城侧身走了进来,手里的平板还亮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企业信息和交易流水。黑猫“轴承”蹲在他的肩膀上,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亮。

“全查清楚了。”阿城把平板放在桌子上,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名字,“林茂,现任安盾安保科技公司法人,实际控股人是清道夫总部。三十年前是周济生父亲的关门弟子,镖局灭门案后就销声匿迹了,十年前突然冒出来,靠着清道夫的资源开了这家公司,专门给他们做监控、跟踪和信息收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:“当年撞死老陈的肇事货车,挂靠的运输公司,90%的股份都是林茂代持的。还有我们拆下来的十七个*****,采购方就是他的公司,手续齐全,走的是正规渠道,根本查不到违规记录。”

路向北扫着平板上的流水记录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林茂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天衣无缝,明面上的手续全是合规的,违法的痕迹全被擦得干干净净,和当年老陈车祸的卷宗一模一样。

“周叔呢?”路向北抬头问。

“在里屋坐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阿城往旁边的休息室抬了抬下巴,“从修车铺回来就一直这样,手里攥着个旧镖牌,攥了快两个小时了。”

路向北站起身,推开了休息室的门。

老周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口,手里摩挲着一块巴掌大的铜制镖牌,镖牌上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锋利。窗外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背影显得格外佝偻,完全没了平日里站在校门口指挥交通的挺拔气场。

听到脚步声,老周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了大概。”路向北拉了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,“阿城查到了林茂的底细,还有他和清道夫的关系。”

老周缓缓抬起头,把手里的镖牌放在桌子上。镖牌的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:“镖在人在,信义为先”。

“三十年前,我爹是天下第一镖局的总镖头,林茂是他最小的徒弟,也是最疼爱的徒弟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往事,“那时候清道夫刚冒头,到处抓隐者,他们找到林茂,出高价买我们镖局的阵法和功夫,还有全国各地隐者的镖单信息。”

林茂答应了。

他偷偷把镖局的核心秘籍抄了出去,还把给全国各地隐者送镖的路线和时间,全都告诉了清道夫。三个月里,镖局走的十七趟镖,趟趟被劫,押镖的兄弟无一生还。

老周的父亲发现了真相,要把林茂逐出师门。可他没想到,林茂先一步引着清道夫的人,血洗了镖局。

满门二十七口,上到七十岁的老母亲,下到刚出生的婴儿,除了带着襁褓里的儿子外出走镖的老周,无一幸免。

“我带着建军躲了整整三年,最后走投无路,是老陈把我带到了棋盘街。”老周的眼眶红了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痛苦,“他给我找了实验小学保安的活,帮我藏起了身份,还帮我查林茂的下落。他跟我说,报仇可以,但不能毁了自己,不能连累棋盘街的人,更不能让清道夫抓到把柄。”

路向北终于懂了。

老陈笔记本上反复写着老周的名字,不是怀疑他,是怕他被三十年的仇恨冲昏了头,中了林茂和清道夫的圈套。林茂这次来,不仅是要端掉棋盘街的隐者,更是要逼老周破了规矩,在人前动用镖局的本事,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老周抓走,彻底毁掉这个唯一能和他们抗衡的人。

“他给我发消息了。”老周拿起手机,放在桌子上。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明天上午九点,老槐树下见。带上当年的镖单,我们好好算算总账。”

短信的发送时间,是十分钟前。

路向北的眼神沉了下来。林茂已经等不及了,他知道市局里的两条线断了,再不动手,就没机会了。约在老槐树下,就是要在棋盘街的正中心,当着所有街坊的面,逼老周动手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阿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“这明显是个圈套。他肯定在周围布了监控,就等着周叔动用能力,到时候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,我们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老周没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,握着拳头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三十年的血海深仇就在眼前,他不可能不去。

“去,必须去。”

路向北突然开口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。

阿城愣了一下:“你疯了?明知道是圈套还去?”

“按规矩来。”路向北看向两人,眼神清亮,“他约在老槐树下,是棋盘街的公共区域,不是马路,没有路权反噬的限制,但只要我们不动手,他就抓不到任何把柄。他想逼周叔破规矩,我们就反过来,用规矩把他套住。”

他拿起平板,点开林茂的公司信息,一条一条指给他们看:“阿城,你今晚把他公司非法采购窃听窃照设备、非法侵入交通管控系统的证据,全部整理好,做司法存证,明天一早发给市局督察队的张队。周叔,你明天正常赴约,只谈当年的事,不动手,不碰任何违规的东西,全程用录音笔录下来,他只要敢有任何威胁、恐吓的言论,全都是证据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我会提前在老槐树下布好执法记录仪,全程录像。他敢在棋盘街闹事,我就用治安管理条例,把他带回派出所,按规矩处理。他想玩阴的,我们就跟他玩明的,玩规矩。”

老周抬起头,看着路向北,浑浊的眼睛里,渐渐亮起了光。

三十年了,他一直想着用镖局的方式报仇,用刀,用阵法,用自己的本事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还能有这样的方式,不用破了自己的底线,不用连累棋盘街的人,就能把仇人绳之以法。

老陈说的没错,这个年轻人,真的能守住棋盘街。

“好。”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听你的,按规矩来。”

凌晨一点多,路向北才忙完所有的事。

他把所有证据都做了三重备份,和张队提前打好了招呼,又在老槐树下的几个隐蔽位置,装好了执法记录仪,确保能拍到每一个角落,不留任何死角。

岗亭里的灯还亮着,他趴在桌子上,翻着老陈的笔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年轻的老陈和老周,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背面,是老陈的字迹:“守好规矩,守好人。”

路向北指尖轻轻拂过照片,把笔记本重新贴身放好。
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张队发来的微信:“路向北,刚查到消息,林茂今晚带了十几个人,住进了棋盘街旁边的酒店,身上带了家伙。明天的事,千万小心,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附近待命,有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
路向北回了个“收到”,放下手机,推开岗亭的门。

夜色里的棋盘街格外安静,只有街边的路灯还亮着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巷口的烧烤摊已经收了,赵姨的豆腐摊安安静静地停在菜市场门口,阿城的修车铺关着门,只有门缝里还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
这里的每一个人,每一间铺子,每一寸烟火气,都是他要守的东西。

路向北摸了一下胸口的旧警哨,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,像老陈在给他底气。

他跨上摩托车,拧动油门,“苟延残喘号”平稳地驶了出去,沿着银杏路慢慢巡逻。

明天的仗,不好打。

但他不怕。

他有刻进骨子里的规矩,有身边这群愿意和他一起守着棋盘街的人,还有老陈留下的底气。

按规矩来。

不管林茂耍什么花招,他都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