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重启(1 / 1)

第八章重启

复婚手续很简单。

没有婚礼。没有酒席。没有鲜花和钻戒。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,牡丹江连着下了三天雪,终于晴了。天蓝得像是被人用刷子刷过一遍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云彩。

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,门口有两棵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干瘦的手指。树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。她站在民政局门口,等他停车回来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毛线帽换成了棒球帽——他买的,深灰色,前面印着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logo。她说“这什么牌子,没听说过”,他说“管它什么牌子,戴着暖和就行”。

他停好车走过来。老远就看到她站在门口,缩着脖子,手插在口袋里。风吹起她棉袄的下摆,露出一截黑色的保暖裤。她的腿比以前细了很多,保暖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“怎么不进去等?外面冷。”他快步走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
“里面人多,闷得慌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,把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扣上了。“你也是,领子都不知道翻好。”

她的手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秒。凉的。指尖凉凉的,碰到他脖子的时候,他缩了一下。

“凉。”

“活该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那笑里有不好意思,有久违的亲昵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做贼心虚的紧张——明明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离了婚又复婚,站在民政局门口,跟年轻时候第一次来领证似的,心跳得厉害。

大厅里人不多。一对年轻人在领证,女孩穿着白裙子,头纱上别着一朵红花,男孩穿着租来的西装,袖子有点长,不时地往上撸。女孩一直在笑,笑得很甜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男孩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,签字的时候笔都拿反了,女孩笑着帮他转过来。

她看着那对年轻人,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羡慕?”

“不是。”她摇了摇头。“就是觉得,年轻真好。什么都不怕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她没回答。走到柜台前,把材料递了过去。

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看了看他们的离婚证和复婚申请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离婚又复婚,是为什么呀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因为舍不得。”

她白了他一眼。

“因为傻呗。”

工作人员笑了。把红本本递给他们。

“恭喜恭喜。白头偕老。”

走出民政局,她把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。阳光照在红色的封皮上,烫金的“结婚证”三个字闪闪发亮。她翻开,看到里面那张合影——两个人坐在蓝色的背景布前,肩膀靠着肩膀,嘴角都微微上扬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和年轻时候那张照片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光,现在光还在,但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皱纹、白发、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。

“李明远,你知道吗?这是我这辈子最丑的一张照片。”她把照片举到他面前。

“哪张不丑?”他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你找打是不是?”

她举起手,做出要打他的样子。他往后躲了一下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她赶紧伸手拽住他袖子,两个人踉跄了几步,撞在一起。

“行了行了,别打了。一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。”他笑着站稳,手还拽着她的袖子,没松开。

“你还知道你是老骨头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走吧,吃饭去。”

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她眯着眼,走得很慢。他配合着她的步伐,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。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,喷着水雾,他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。水雾飘过来,凉丝丝的,落在他大衣上。

“你挡什么?洒水车又不洒我身上。”

“习惯。”

她没说话。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看着他的影子。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投在雪地上,灰蒙蒙的,像一条路。她踩着他的影子走,一步一步的。

“你干什么呢?”

“踩你影子。小时候听老人说,踩着一个人的影子,他就走不了了。”

他停下来。转过身。看着她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。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只露出鼻子和嘴唇。她的嘴唇有些干裂,起了皮,颜色淡淡的。

“不用踩。我不走。”他说。

她抬起头。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的声音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拉过钩了。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她的眼眶又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伸出手,锤了他一拳。锤在胸口,不疼,痒痒的。

“走吧。吃饭。饿了。”

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好。

他还是凌晨三点起床。轻手轻脚地穿衣服,怕吵醒父母。厨房里的灯坏了,他摸黑操作,靠着冰箱的灯光照明。南瓜小米粥,蒸南瓜,碾泥,拌进粥里。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
还是照顾父母和孙子。父亲最近状态不好,不怎么吃东西,一顿饭喂下来要一个多小时。粥凉了热,热了又凉,反反复复。老人的吞咽功能在退化,有时候一口粥含在嘴里,半天咽不下去,嘴角流出来,他用围嘴接住,耐心地等。

护工刘姐七点到。他交代完注意事项,出门。车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三度。暖风坏了,吹出来的风温温吞吞的,开了一路也没热起来。他握着方向盘,手指冻得发僵,到了医院停好车,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她还是化疗。住院。打针。恶心。吐。掉头发。棒球帽下面,光秃秃的头皮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,灰白色的,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。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用指尖摸了摸,有点扎手。她笑了。这是化疗以来,她第一次因为头发笑。

上班。查房。开医嘱。写病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。以前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科室,把所有的病历都检查一遍才走。现在她到点就走,同事问她“王主任,今天怎么这么早”,她说“家里有人等”。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
不同的是,现在每天睡前,他们会视频通话。

有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。他给父亲按摩,她备课写论文。摄像头开着,手机靠在台灯上。各忙各的。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。笑一下。然后继续忙。

有一次,他给父亲按摩的时候,膝盖忽然一阵剧痛。不是那种隐隐的、可以忍过去的疼,而是一阵尖锐的、像是有人用锥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。他的手一下子没了力气,整个人弯了下去,手撑着床沿,额头上汗一颗一颗往下掉。父亲被他抓疼了,含混地叫了一声。

他在视频里看到了。她正在写论文,光标停在某个段落上,半天没动。她盯着屏幕里他的脸——那张脸白得吓人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,青筋暴起来,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。

“老李?老李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膝盖疼了一下。”他咬着牙,挤出一个笑。那个笑比哭还难看,嘴角在抖,眼睛下面的肌肉在抽。

“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?”

“吃了吃了。”

“你骗我。你的表情我看了三十年,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一下。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右边眉毛挑了三下。”
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。然后笑了。笑的时候扯到了膝盖,又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
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
“李明远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,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严肃,是真的、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、带着命令语气的严肃。

“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有高血压,有冠心病。你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。你要是倒下了,你爸妈怎么办?孙子怎么办?”

她停了一下。屏幕里的她低下了头。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,只露出鼻尖和嘴唇。嘴唇在抖。

“我怎么办?”

最后三个字,声音轻了。轻到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。但他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看着屏幕里那个低着头的女人,棒球帽上沾着一根白色的绒毛,可能是毛衣上掉的。他想伸手帮她摘掉,手伸到一半,碰到了手机屏幕,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去做个全面体检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‘明天’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“你上次也说‘这次是真的’。”
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都红了。他眼眶红了是因为疼,膝盖还在隐隐地疼。她眼眶红了是因为什么,他没问,但他知道。

她的化疗还在继续。头发掉得更多了。眉毛也开始掉了。早晨洗脸的时候,她用手巾轻轻一抹,眉毛就掉了好几根,黏在手巾上,细细的,黑灰色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人没有眉毛,看起来怪怪的,像是没画完的画。

可她不再戴毛线帽了。换了一顶棒球帽,说是他买的。他在哈尔滨的一个商场里挑了好久,选了一顶深灰色的,没有图案,简简单单的。售货员问他“多大年纪戴”,他说“五十多岁”,售货员推荐了一款带花边的,他说“不要花边,她不喜欢”。售货员又问“什么头围”,他比划了一下,比划不准,最后还是买了均码。

“难看死了。”她在视频里歪着头给他看。帽子稍微有点大,往下滑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

“不难看。挺好看的。”

“你审美一直不行。”

“我审美不行能看上你?”

“……李明远,你是不是欠揍?”

她举起拳头对着镜头晃了晃。他也举起拳头,隔着屏幕,跟她碰了碰。

他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笑着笑着,忽然安静了。看着屏幕里的她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灯光反射的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,温温的,像冬天屋里生的炉子。

“淑芬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瘦了。”

“化疗嘛。正常的。”

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吃好吃的。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“我想吃火锅。”

“好。吃火锅。”

“我想吃烤肉。”

“好。吃烤肉。”

“我想吃麻辣烫。”

“好。都依你。”

“我想吃你做的饭。排骨汤。西红柿炒鸡蛋。清炒山药。”

他的鼻子一酸。“好。”

“我还想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。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“还想什么?”

“还想你抱抱我。”

她说完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少女的羞涩,藏在皱纹和白发后面,若隐若现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。

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戴着棒球帽、穿着病号服、瘦得像一片纸的女人。她坐在病床上,背景是白色的墙、白色的床单、白色的枕头。白色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。

“淑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这个月忙完。下个月我去牡丹江。不走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上次说的,调牡丹江的事。我跟院长又谈了一次。他同意了。下个月办手续。”

屏幕里的她一动不动。像卡住了。

“淑芬?淑芬你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“你——你说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不是骗我吧?”
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。他看了看信号格,满的。又看了看她的画面,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,眼眶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
“李明远。”她的声音终于稳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做不到。你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吃好吃的,一直没去。你说周末来看我,总是手术手术。你说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他也没说话。

屏幕里的两个人,隔着三百公里,隔着手机屏幕,隔着这些年的聚少离多、争吵冷战、离婚复婚,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。走廊里有护士经过,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隔壁病房有人在看电视,声音调得很大,播的是天气预报——“牡丹江,晴,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九度。”

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“李明远。你说你这个人,说话不算话了一辈子。怎么到了这把年纪,突然说话算话了?”

“因为没时间了。”

他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坦然。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——以前总以为还有时间。明天再做,下周再办,下个月再说。可是你生病了,我才知道,没时间了。不能再等了。”

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。他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,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家和万事兴”,是她以前在商场里买的,十几块钱,挂了好多年了,纸都泛黄了。

她忽然想,这辈子,值得了。

苦过。累过。闹过。散过。可是最后,他们还是在一起。

她伸出手,在屏幕上摸了摸他的脸。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。

“老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个月,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穿漂亮点。”

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
“又骗人。”

“这次没骗。”
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个银色的梦。

她靠在床头,手机立在枕边,屏幕里的他也在看她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但那种沉默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没话说。现在是——不用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