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村口的信使,老福特的手(1 / 1)

天还没亮透,村口那条土路上响起了马蹄声。

三匹马,跑得很急。

苏璃正蹲在院子里洗脸,手刚伸进木盆,耳朵先动了。

二阶骑士的感知范围内,三个气息由远及近,速度不慢。马蹄的节奏很稳,不是溃兵那种没章法的疯跑。

他甩了把水,站起来。

赛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来客了。”

村口。

三匹灰马齐齐停下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灰衣男人,腰间挂着短剑,背上驮着一个牛皮卷筒。

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跑腿的。

最先围过来的是隔壁,她拎着泔水桶站在门口发愣。紧接着,几个早起劈柴的汉子也凑了过来。

灰衣信使目不斜视,从卷筒里抽出一份羊皮文书。

文书上压着一枚紫色火漆,上面的图案是一朵四瓣鸢尾花。

瓦丁村的人没几个认识贵族徽记的,但那紫色的蜡封本身就够唬人了。

信使扫了一圈围观的村民,清了清嗓子。

“奉红叶庄园福特大人之令——”

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楚。

“自即日起,瓦丁村归入鸢尾花家族临时庇护范围。任何税吏、征粮队、地方私兵,未经庄园许可,不得擅入。”

“违令者,以冒犯家族领地论处。”

说完,他把文书卷好,往村口的老木桩上一钉。

钉子结实,羊皮纸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

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
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铁匠铺。

昨天被税吏欺上门的铁匠铺。

今天就有贵族骑马来罩着的铁匠铺。

老巴克站在铺子门口,叼着烟斗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“折腾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进了屋。

但苏璃注意到,他攥烟斗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
三十年打铁的老手艺人,在这个村子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被贵族的名号罩着。

嘴比铁硬,心比豆腐软。

苏璃没戳穿,跟在后头进了院。

玛莎就没那么含蓄了,她从正屋冲出来,拉住赛娜的胳膊。

“那……那紫色的……那个……”

“娘,那是伊莲娜她爹的人。”赛娜轻声安抚。

“伊……就是那个穿红衣裳、嫌咱家饭难吃的?”

“对。”

玛莎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骂又骂不出口,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“那她爹是当官的?”

赛娜想了想,觉得“伯爵”这个词解释起来太费劲。

“比当官的还大。”

玛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了三个补丁的围裙,嘴巴动了动,没再问了。

灰衣信使在交代完公事之后,被苏璃引到了铁匠铺后面的空地。

伊莲娜已经等着了。

红色骑装,头发束得很高,整个人跟这村子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
信使单膝跪地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
“大小姐,大人的亲信。”

伊莲娜接过来,拆了火漆,展开。

信不长,苏璃站在旁边瞄了一眼。

老福特的字写得很规矩,措辞也客气。但苏璃扫了几行就品出味来了。
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——闺女,你翅膀硬了,爹管不住你,想出去玩就去玩,但记得回家。

伊莲娜看完信,把羊皮纸对折了两下,塞进袖口。

没捏皱。

要是换成前世那个暴脾气的伊莲娜,这种半拿捏半放手的语气,信纸早撕了。这辈子到底是长进了。

“你爹还送了什么?”苏璃问。

信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牛皮包裹,打开。

里面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:一只沉甸甸的钱袋。

苏璃掂了掂。二十枚紫金币,分量十足。

好东西,收了。

第二样:两只巴掌大的瓷瓶,瓶身刻着细密纹路——低阶骑士魔药。

苏璃拔开瓶塞闻了一下。药力不算强,但对普通一阶来说足够冲二阶了。

他用不着,但留着以后给老巴克夫妇稀释了灌,配合赛娜教的那套调息法,多少能帮两位老人改善底子。

第三样:一份盖了鸢尾花印戳的贵族通行文书。

苏璃翻到背面,确认了印章和编号。这东西实用——官道上的关卡和巡逻队看到这玩意儿,基本挥手放行,连身份都懒得查。

“收了。”

金币和文书往怀里一揣,速度快得连旁边的伊莲娜都没来得及伸手。
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这么快。”

“你爹给的,不收不是驳面子吗?”

伊莲娜翻了个白眼,没法反驳。

信使一直站在旁边等着,眼睛很老实,一直看地面。

但苏璃感觉得到那道余光。

这人在量自己。

也对,跑了三天的路就为了送个包裹,老福特不可能不让人顺便看看自己闺女身边这个铁匠是什么货色。

苏璃没刻意收敛也没刻意表现,就那么松松垮垮站着。姿态很松——让他看去,反正也看不出什么。

信使收回目光,开口了。

“苏先生,大人说,若您方便,日后欢迎带小姐前往王都做客,庄园随时恭候。”

苏璃把钱袋的口扎紧,又往怀里塞了塞。

“行啊,等我有空,带点土特产去看岳父大人。”

这话说得极其自然。

信使明显顿了一下,没敢接。

“岳父”两个字从一个穿着补丁短衫的乡下铁匠嘴里冒出来,指的可是奥伦达王国手握实权的大贵族。

但信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,没多嘴,躬身行了个礼。

厨房那边,传来一声闷响。

赛娜在煮粥,手里搅粥的木勺往锅沿上一磕。

勺柄弯了。

她低头看着那根弯掉的木勺,后知后觉地把力道收了回来。

苏璃管老福特叫岳父。

老福特是伊莲娜的爹。

那管自己爹呢?

赛娜把木勺往灶台上一丢,擦了擦手,走到后院。

伊莲娜正在整理信使带来的东西,看到她过来,挑了挑眉。

“怎么?粥煮糊了?”

“他刚才管你爹叫什么?”

“岳父啊。”伊莲娜回答得理所当然,“他本来就是我名义上的丈夫,叫一声岳父怎么了?”

赛娜的嘴抿成一条线。

“那我爹呢?他管我爹叫什么?”

伊莲娜想了想。

“大叔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赛娜转身就走。

“你干什么去?”

“让他把称呼改了!凭什么你爹是岳父,我爹就是大叔!”

苏璃正在院门口送信使,三匹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,蹄声渐远。

他刚转身,就看见赛娜从铺子后面冲出来。

“以后在外面,管我爹叫什么?”

苏璃眨了眨眼。两秒之内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。

“……岳父。”

“大声点!”

“岳父大人。”

赛娜的气消了一半。

“那你管她爹呢?”

苏璃瞅了一眼远处假装整理马鞍的伊莲娜,压低声音。

“也叫岳父。”

“不行,得有区别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分?”

赛娜想了一会儿。

“我爹叫岳父,她爹叫老伯爵。”

“……那不是降辈分了吗?”

“那是他的事!”

后院传来伊莲娜的声音。

“我听见了!谁降辈分了?赛娜你别蹬鼻子上脸!”

“你才蹬鼻子上脸!”

玛莎端着一碗鸡蛋从正屋出来,使劲咳了两声。

苏璃看了看左边的赛娜,又看了看右边走过来的伊莲娜,再看了看门口咳嗽的玛莎。

得。

还没出发呢,修罗场先开了。

他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金币袋子,确认没掉,然后举起双手。

“都叫岳父,一碗水端平,行了吧?”

赛娜不说话了,但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伊莲娜走过来,在苏璃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
“下次在外人面前说话,过过脑子。”

苏璃揉着胳膊,心想这辈子怎么走都是修罗场。

但他摸了摸怀里二十枚紫金币和那份通行文书,又觉得这趟挨骂挨拧的值了。

老福特出手不算大方,但每样东西都踩在刀刃上——钱能花,药能用,路引能保命。

这老狐狸。

苏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
云很薄,风不大。

赛娜和伊莲娜还在拌嘴。

厨房里粥的香味飘出来,老巴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铺子门口,烟斗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