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深处,第二道锁的金属滑扣声完全卡住。
伴随回音,生满铜绿的石门向两侧退开,让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。
陈述站在门缝正前方,没急着迈步。
他转头看向边缘那行活令非钥乃证的浅刻字迹,脚下发力,鞋底将地上的泥水踢溅在几步外那三具尸体身上。
“陈三杀那么多替补,压根不是为了拿人命开门。”
刘备停下脚步。
“那是为了啥?”
陈述面无表情。
“他想证明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让幽州线活着走到广宗,只要后头替补断干净他就是唯一的活人证,一个人把这好处全占了,独吞整条送令线。”
简雍举着火把走到门缝边。
“可这扇门,偏偏认了先生的血。”
陈述低头看向烂泥里的俘虏。
“所以我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他这算盘就碎了一半,从现在起,我不是路边随手捡来顶包的物件,是能直接掀他老底的变数。”
瘫在泥水里的左手人俘虏双眼圆睁,脸上肌肉直抽搐,他听懂了,在这杀掉的那几批人全白费了,面前这个被门认下的人才是陈三真正的死劫。
地宫霉味越来越重,刘备摆了下手,张飞单臂发力拽起俘虏衣领,拖着人往石阶上走。
天色泛起青灰,晨风灌进废营庭院,满地乱象在微光下显出轮廓,张飞把那满脸血污的俘虏摔在石阶上,震落了断墙的灰土。
陈述没理会俘虏的闷哼,他蹲在杂草泥地前拔出短刀,在地上刻下「天公不死地公难立」八个字,心中思索片刻,又在旁侧划出三道首尾相连的折线。
简雍站在一旁盯着泥地上的痕迹。
“按先生刚才的说法,陈三在墙上留字是向咱们示威?”
陈述把短刀反转插回刀鞘。
“死人不需要看字,他大费周章留痕迹不是炫耀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刘备转头盯着陈述。
陈述直起身,目光微沉。
“引路。”
“引幽州线上唯一能活着推开那扇门顶着陈二名头走出来的人。”
“引我。”
阴影处的张宁身子一僵,目光死盯着地面图纹。
“三折路。”
陈述拍掉护腕上的土灰,顺着废营西侧那堵塌了半截的残墙望出去,残墙后方是一片长满枯树和荆棘的荒地,看似无从下脚的草丛中隐着三段被人为踏平的浅沟,浅沟在水洼与荆棘间拐了三次弯,避开所有视线死角,一路往南延伸。
“这他娘的破沟也能算路?”张飞把蛇矛往地上重重一磕,碎石飞溅。
陈述看着那条诡异的印迹。
“给活人走的才叫路,给我这种临时拉来顶替的人走的,那叫填命槽,这活干的真他妈没人权。”
张飞没接话茬,只觉得这幽州客说话总是莫名的古怪。
关羽倒提长刀,靴底碾过碎石。
“若是布下的死局,何必费事留暗号?”
一语点破。
陈述心里透亮,陈三在地宫留字在外头留路,不是要直接灭口,真要绝杀于此,门外多埋几架连弩比这管用的多,他是故意漏出旧规矩的破绽,拿活令来引诱人上钩。
张宁从断裂石台的阴影里走出来,右手死死攥着那颗烧缺一角的木珠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我要去找他!”
陈述快步挪动,挡在她正前方。
“现在顺着这条路追过去,就是把自己打包送给他验货!”
张宁抬头,满眼血丝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那我什么都不干?”
陈述没有半步退让。
“干,但先活着,命没了连算账的资格都没有,活下去才有机会找他算总账。”
张宁胸膛快速起伏,僵在原地对峙了一会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旧线恩怨面前没有选择硬顶,她慢慢松开手指收回袖管,退后半步,重新站回暗处。
刘备在三步外观察了一会,才缓步上前。
“姑娘既知三折路的门道,又识得陈三的手法,想必不是寻常看客。”
张宁面无表情。
“玄德公问错人了。”
刘备表情未变。
“那备该问谁?”
张宁侧头指着陈述。
“问他能不能活着走到广宗。”
问题被毫无破绽的推了回来,陈述心中微沉。她不接招,还把所有压力全抛回了终点。
简雍适时敲了敲手中枯枝。
“看来广宗城下不缺人,只缺能活着走进去的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废营另一侧营墙下传来极压抑的抽泣声,几十名老弱难民缩在墙根避风,甘梅正蹲在那里拿着半碗清水,给一个老妇清理伤口。
老妇忽然反手死死抠住甘梅手腕。
甘梅没出声,只抬头看向走近的陈述几人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甘梅低头看向老妇。
“你们是从广宗逃出来的?”
老妇拼命点头。
“那边出来的人,都在喊晚了。”
“啥晚了?”
老妇伸出三根枯瘦手指,声音沙哑。
“只剩三天了,再过三天,天公醒不醒都要死人!”
营墙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甘梅放下水碗站起身。
“广宗那边在等这三天。”
陈述一行人此时已经从下面上来,他摸向那块刻着梁字的木牌,所有零散线索在三日这个节点上对接起来。
刘备袖中手指收紧。
“张梁带大军死守广宗,打的压根不是胜仗?”
陈述手放在身前。
“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赢,几万人拿命去堵官军的刀,就是在等张角最后那口气,死也要保住这三天。”
张飞矛尖挑飞一块带血破布。
“一个快死的人,值得十几万人拿命去填?”
陈述看着满地荒芜,视线投向正南方阴沉的云层。
“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人,那是天,天只要没死绝地上的权就不敢换主,陈三急,左手人也急,张梁更急,所有人都在跟这三天抢命。”
废营外荒野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轻骑斥候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,翻下马背,单膝跪在刘备跟前,大口喘气。
“主公,前面五十里广宗官道彻底乱了,流民和溃兵还有身上带刺青的探子混在一起,把路都堵死了,正往咱们这边压过来!”
刘备脸上的平和完全消失。
三折路在脚下,三日期限近在眼前。
他转身看向关羽和张飞,手指扣住腰间剑柄。
“云长,前队探路,翼德,护住先生。”
他停顿了一会,声音低沉。
“走,去广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