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生规则体比成天预想的更难处理。
它潜伏在时间场规则网络的节点B-7,像一只蜘蛛静候在蛛网中央,八条纤细的规则触须深深扎进时间场的经纬线中,每一次脉动都在缓慢吸食着维持时间场的能量。成天的规则视觉能够清晰地看到它——一团暗灰色的雾状存在,没有固定形态,却在不断蠕动、增殖。
“这是追踪标记。”老陈蹲在成天身边,浑浊的眼睛盯着虚空中那团成天才能看到的灰雾,“系统专门用来盯‘高价值目标’的东西。我以前见过,跟着一个想逃出城的逆袭者,三天后裁决者就找上门了。”
李欣然将手按在成天的规则书上,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。她的规则解析能力正在高速运转,瞳孔深处那些光点旋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。
“它的核心……在这里。”她指向灰雾偏下方的一个点,那里隐约有一枚芝麻大小的黑色颗粒,“但周围有四条触须与时间场深度耦合。强行剥离会撕裂节点,导致局部时间流速失控。”
“会怎样?”成天问。
“边界可能出现裂缝,时间场寿命至少缩短三天。”李欣然的声音冷静而疲惫,“而且修复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。”
成天没有犹豫:“剥离它。三天我们承担得起。”
李欣然点头,开始集中精力解析那四条耦合触须的结构。成天则同时操控两本规则书,准备在她“切断”触须的瞬间,用规则操作稳定住时间场节点的震荡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——在时间场内,是十五分钟的煎熬。成天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,精神力如同漏沙般飞速流失,规则书扉页上器灵唤醒度的数字从25%缓慢跌落到23%、21%……
“断!”李欣然低喝一声。
四条触须同时被她的解析能力“切断”。时间场节点剧烈震颤,边界处闪过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,成天咬破指尖在书页上急速写下:【稳固】。
金色字迹亮起,节点震颤逐渐平息。那枚黑色核心失去了与时间场的连接,开始在空中无助地飘荡。成天用规则书将其收入,书页自动合拢,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能量湮灭声。
当他再次打开书页时,那枚核心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,只留下页面上一个淡灰色的印记:
【系统追踪单元·残骸】
【可解析少量信息】
【是否消耗精神力进行逆向读取?】
【警告:读取过程中可能触发反追踪协议】
成天没有犹豫地选择了“是”。
灰色印记开始扩散,化作无数碎片化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。那不是完整的图像或文字,而是支离破碎的感知片段:
——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,悬浮着无数光点。
——某种低沉、重复的电子音,说着“目标已定位……派遣裁决者……”
——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画面:时间场的边界,成天和李欣然的模糊轮廓,还有一个标记在地图上的坐标——原始泄露点。
成天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息。
“系统知道我们的目的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它正在派遣裁决者前往原始泄露点。”
老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:“那我们得加快速度。在裁决者到达之前赶到那里,否则他们会守株待兔。”
“但如果现在就走,时间场移动会暴露位置。”李欣然说,“寄生体虽然清除了,但它已经发送了定位信号。系统知道我们在这一带。”
“那就趁他们还没完成部署,赌一把。”老陈站起身,从腰间取下那把改造铁管,“而且,我认识一条去泄露点的近路,但需要经过一个地方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成天:“你们得见几个人。我的一些……老朋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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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场移动的速度被提升到极限。成天强撑着精神力,维持着球形边界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推进。李欣然在一旁辅助,她的规则解析能力被用来提前侦测前方的规则陷阱和系统监控节点,让成天能够绕开。
老陈则在他们身后,不时用手指敲击铁管,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。成天注意到,每当他敲击时,时间场边缘就会产生微弱的共鸣,似乎是在与某个远处的信号呼应。
“快到了。”二十分钟后,老陈突然说。
前方是一片被严重侵蚀的商业区,建筑外墙剥落,露出内部扭曲的钢筋。地面有几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裂缝边缘是焦黑的、结晶化的物质——那是高维能量直接灼烧的痕迹。
老陈走到一栋看似废弃的商场前,用铁管在地面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。几秒钟后,商场地下室的一扇铁门无声滑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缝中探出半张脸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。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,缺了左臂,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。他的眼睛先落在老陈身上,放松了些许戒备,然后转向成天和李欣然。
当他的视线触及成天手中的规则书时,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僵住了。
“判官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真正的判官……”
他猛地推开门,踉跄着冲出,然后在成天面前直直跪倒,独臂撑着地面,额头重重叩在破碎的水泥板上。
“二十年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二十年了,终于……”
成天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,连忙俯身扶他:“别这样,快起来——”
但男人固执地不肯起身,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成天手中的规则书,像凝视圣物:“您带着判官之器……黑封面的……那是十三号,对吗?李博士说过,十三号是留给最后一个、也是最强的候选人的……”
成天心中一震:“你认识李振华博士?”
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老陈的搀扶下缓缓站起,领着众人进入地下室。
地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这里曾经是商场的仓库,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避难所:几十张行军床沿着墙壁排开,中央是用废铁皮拼成的炉灶,角落里堆放着各种从废墟中搜集来的物资。七八个人蜷缩在床上或角落里,听到动静也只是抬起麻木的眼睛看了一眼,随即又低下头去。
空气中有浓重的药水味和腐败的气息,还有某种更深层的、成天无法准确描述的“异常感”。他开启规则视觉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这些人,每一个身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规则丝线,那些丝线从他们体内延伸而出,深深扎进周围的空间、墙壁、地面。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个个规则“锚点”,在维系着这个小小空间的稳定。
但同时,这些丝线也在缓慢地侵蚀他们。每个人的生命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,像风中残烛。
“他们是被系统遗弃的逆袭者。”老陈低声解释,“在副本崩溃前没能完成任务,系统判定为‘失败品’,切断与他们的连接,把他们扔在这里等死。”
“但你们活下来了。”李欣然轻声说。
“活?”独臂男人惨然一笑,“我们只是还没死透。”
他拉过一把破损的椅子,示意成天和李欣然坐下,自己则靠着墙,用仅剩的右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一枚银光黯淡的徽章——
断裂的齿轮,闭上的眼睛,DNA双螺旋。
和李欣然从老陈那里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我叫顾川。”他开口,“二十年前,我是李振华博士的实验室助理,负责‘反抗火种’计划的数据维护。”
李欣然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……见过我父亲?”
顾川凝视着她,眼眶渐渐泛红:“像……太像了。你和你母亲苏博士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平复汹涌的情绪:“是的,我见过他们。不仅见过,我参与了‘火种’计划的全过程。那是李博士和苏博士在发现委员会真实目的后,秘密启动的反抗行动——在多个副本世界中埋下能激活判官潜力的隐藏装置,等待真正的判官出现,能够通过它们获得对抗系统的力量。”
“那些火种……还在吗?”成天问。
顾川摇头,声音苦涩:“大部分都被系统清除了。委员会清洗改革派的那天,他们同时启动了针对火种的定位和销毁程序。我亲眼看着数据库里的火种坐标一个个变成灰色、消失……最后只剩下三个。”
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晶体,晶体内部封存着一个复杂的规则符文:“这是李博士交给我的最后一个火种信标。他让我带着它逃出来,在这里等,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。”
他将晶体举到成天面前:“您就是那个人。”
成天没有立刻接过。他注视着晶体,规则视觉自动开启——晶体内部的符文异常复杂,层层嵌套,核心处还有一个他无法解析的“空腔”。那空腔给他的感觉……就像一只眼睛,正在从内部注视着他。
“这个信标一旦激活,”成天说,“会发生什么?”
顾川沉默了几秒:“李博士说,它会永久标记持有者的身份,让您在所有副本世界中都成为系统的‘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’。但同时,它会为您指引剩余火种的位置,以及……通往‘起源’的道路。”
“起源?”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顾川摇头,“李博士没有详细解释。他只说,那是所有规则开始的地方,也是系统最害怕判官到达的地方。”
成天看向李欣然。她面色苍白,却没有阻止他,只是轻声说:“这是父亲的选择。他有权利知道后果,也有权利决定接不接受。”
成天又看向规则书。扉页上,器灵唤醒度的数字在20%处徘徊,晓光的金色印记微微闪烁。他能感觉到晓光在沉睡中传递来的微弱情绪——不是劝阻,而是鼓励。
他伸手,握住了那枚晶体。
晶体触及掌心的瞬间,剧烈的灼痛从接触点炸开。成天几乎要松手,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晶体和他牢牢吸附在一起。那些符文开始疯狂闪烁,然后如同融化的蜡般流淌,顺着他的掌纹渗入皮肤,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。
成天的视野中,无数画面呼啸闪过:
——一个陌生的中世纪城堡,高塔顶端悬浮着一本绿色封面的规则书。
——一片星光璀璨的虚空,有巨大的齿轮在缓缓转动。
——一张模糊的人脸,是李振华,他嘴唇微动,说着:“终于……”
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成天低头看向掌心。晶体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色的、复杂的符文图案,像烙印般刻在他右手掌心。符文微微发光,旋即黯淡下去,隐入皮肤,只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浅浅的痕迹。
【火种信标已绑定】
【当前剩余火种数量:2】
【系统追杀等级已提升至S】
【注意:您已被标记为“维度威胁个体”,所有副本世界的系统监控将优先锁定您】
规则书的提示冰冷而直接。
与此同时,时间场边界传来剧烈的冲击震荡。成天猛地抬头,透过地下室的缝隙看到外面——球形边界外,三个银白色的、散发着规则波动的人形单位正在持续撞击时间场。它们的形态比清道夫更简洁,比收割者更具人形,动作精准而冷酷。
裁决者。
“它们找到这里了。”李欣然已经站起身,手中紧握着那把从血刃小队缴获的****,“时间场还能撑多久?”
成天感知了一下:“以撞击频率,最多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顾川突然开口,他的眼神不再迷茫,而是燃烧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狂热,“判官大人,请您带着信标离开。我们会为您争取时间。”
“你们?”成天看着他,“你们这样怎么——”
“我们有我们的方式。”顾川惨然一笑,抬起独臂。他身后的那些被遗弃者,那些蜷缩在床上的、气息奄奄的人,此刻都缓慢地站了起来。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决绝,身上的规则丝线开始加速流动。
“我们被系统遗弃在这里二十年,用这残破之躯维系着这片废墟不坠。”顾川说,“二十年来,我们每天都在等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让我们的死亡有点意义的机会。”
他转向成天,深深鞠了一躬:“今天,机会来了。”
成天想要阻止,但他从顾川眼中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决心。那种眼神他见过——在数据塔里,李欣然决定用晶体过载对付清道夫的时候;在地下实验室,晓光选择将自己融入规则书的时候。
有些选择,是别人无权干涉的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做?”成天问。
“我们的身体已经和这里的规则深度融合,就像树根扎进土壤。”顾川解释,“我们可以逆转这个过程——把根系拔出来,然后……把它们种进那些裁决者的规则系统里。”
他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:“这些怪物再强,也只是系统的傀儡。如果被二十年的腐败规则寄生进去,够它们喝一壶的。”
李欣然咬紧嘴唇:“你们会死。”
“我们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”顾川平静地说,“多活的每一天,都是李博士给的。现在,是时候还他了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面对那些挣扎站起的同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默的对视和微不可察的点头。
然后,他们同时闭上眼睛。
成天看到规则层面的剧变:那些缠绕着每个人的规则丝线开始剧烈震颤,从“扎根”状态反向抽离,带着撕裂般的能量回卷。每个人身上的生命力在以恐怖的速度燃烧、浓缩,最终化作一束束扭曲的、畸变的规则冲击波,从他们体内迸发而出。
冲击波穿透地下室,穿透时间场,精准地轰击在三名裁决者身上。
裁决者的动作瞬间停滞。它们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裂纹中涌出暗灰色的、腐败的物质——那是顾川他们二十年来与死亡边缘的“扭曲规则”。
成天没有时间哀悼。老陈已经拖着他们冲向地下室后部的紧急出口:“快!他们撑不了多久!”
成天推着时间场,李欣然护着维生舱残骸,两人紧随老陈冲进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。身后,地下室的入口轰然塌陷,三具裁决者的躯体在腐败规则的侵蚀下开始崩解,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。
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。当终于冲出通道,重见天日时,时间场已经缩小到堪堪笼罩三人的范围,边界闪烁不定,濒临崩溃。
成天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李欣然沉默地站在他身边,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正在陷落的废墟——那里,二十个被遗弃者的生命,化作了一场短暂却璀璨的烟火。
老陈靠着墙壁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他们等了二十年。”他哑声说,“就等这一刻。”
成天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浅银色的符文,灼痛已经消退,但那份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他打开规则书。扉页上,器灵唤醒度的数字稳定在23%,晓光的印记依然温和。但在页面边缘,一行新的、若隐若现的小字正在缓缓浮现:
【检测到火种信标激活】
【信标核心状态:休眠→激活】
【等待信号接入……】
【接入失败。原因:权限不足】
【建议:寻找下一个火种,获取更高层级授权】
下一个火种。
成天合上规则书,站起身。他看向西北方向,那里是原始泄露点的坐标,也是裁决者正在集结的地方。现在又多了一个目标——寻找剩余的两个火种。
“老陈,”他开口,“从这里到泄露点,还需要多久?”
老陈掐灭香烟:“如果不绕路,四十分钟。但现在裁决者已经布防,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那里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。”成天说,“我们直接走最近的路。”
李欣然看向他:“你有计划?”
成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凝视着规则书封面上晓光的金色印记,那个女孩在沉睡中等待被唤醒;他回忆着顾川决绝的眼神,那些被遗弃者二十年的等待;他想起数据塔里李振华的影像,那个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话语。
“系统设计了这场实验,观察我们在规则崩溃中的适应极限。”成天说,“但它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即将落下的夕阳——时间场外,那颗恒星依然以百倍的速度燃烧着最后的时光:
“人类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。我们会在绝境中选择彼此,选择牺牲,选择……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面向西北,迈出脚步。
时间场随着他的移动缓缓推进,边界重新稳定下来。
身后,废墟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。风中隐约传来顾川最后的话语,成天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回响,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残响:
“判官大人,火种已经传递。接下来,请您替我们……看看那个没有被规则囚禁的世界。”
成天握紧了规则书。
他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