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按死一只蚂蚁(1 / 1)

陈灵洗眯了眯眼睛,继续前行。

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,又下起雨来。

三月里的春雨本该是“沾衣欲湿杏花雨”的温润,可今日这场雨,却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。

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

陈灵洗混着零星几个出城的人流,一路往北城门方向走。

走了不远,便到了地方。

那是一片空旷的行刑场。

此地地势低洼,三面都是光秃秃的土坡,只余北面一条官道可通。

周遭寸草不生,连最常见的狗尾草都不见一株。

陈灵洗站在行刑场前,沉默不语。

雨越下越密,打在他的肩头,顺着鬓角淌下来,他也不去擦。

这地方,他记得最清楚。

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日,行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
他的父亲陈晏之,便是跪在这刑场中,被刽子手一刀斩下了头颅。

母亲紧随其后,连一声哭喊都未及发出,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。

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。

雨水冲着地上的血,冲出长长一条红渠,一直淌到他的脚下。

后来他便被充了官奴,辗转到了宝素侯府。

这地方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。

他静静站了片刻,雨水已将他浑身浇透。

“淳贵妃……”

“镜听之术……”

他心中回忆。

正在此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那笑声不大,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,却清晰地传入陈灵洗耳中。

陈灵洗猛地转身。

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,立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,生得唇红齿白,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。

他穿一袭月白长衫,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湿,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行弹开,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笼在其中。

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通体银白,剑柄上镶着一颗碧色宝玉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少年一手负在身后,一手扶在剑柄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灵洗。

他的眼神极亮,亮得像两颗寒星。

可那星光里又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、审视蝼蚁般的漠然。

仿佛在他眼中,站在下面的陈灵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儿。

“此人是谁?”

陈灵洗只与他对视了一眼,浑身气血便骤然凝滞。

那人终于开口。

“看你能够抵住那光阴烛的鼎灾,便跟了你许久。”

少年开口了,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,语调慵懒随意,却字字砸在陈灵洗心口上。

“不过现在看起来,你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。”

陈灵洗瞳孔微缩。

“光阴烛,鼎灾。”

“此人方才就在窥视我。”

见陈灵洗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吃惊。

那少年歪了歪头:“那么你是何来历?”

他话音未落,异变再生。

桥头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浓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青灰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
浓雾中,有脚步声响起。

那脚步声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,沉稳如鼓点,仿佛踏的不是黄泥地,而是某种无形的阶梯。

一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。

那人影身影修长,背负双手。

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生得极白,瞳色极深,仿佛两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

——林宿日。

他周身并无雾气缭绕,可雨丝落到他头顶三尺处,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,仿佛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
林宿日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,只一眼。

那一眼极平淡,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,直看到最深处的灵炁脉络。

陈灵洗只觉丹田中那道蛰伏的灵炁微微一颤,旋即归于平静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一道目光轻易地拨开了。

林宿日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。

“六炁真法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无波:“未曾修法决,只修吐纳运气之道。”

他顿了顿,那双深井般的眼眸直视着陈灵洗那张风烛残年的面孔。

哪怕这张脸上皱纹层叠如老树皮,哪怕那双眼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翳,林宿日依旧一眼认出了他。

“北院倒座房的官奴?”

本该浑浑噩噩,注定要在劳役中耗尽力气的官奴婢。

可他身上,却流转着与自己所修《六炁真法》一般无二的灵炁。

“你是……”林宿日缓缓开口:“道下学宫弟子?”

话音未落,槐树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声极轻,却在这寂静的刑场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少年微微歪着头,目光在陈灵洗与林宿日之间转了一圈。

“林宿日。”

他开口了,声音清越如常:“你打算以这鼎器残片引我前来,我特地来上钩,这一路上倒也有趣。”

他的目光又落回陈灵洗身上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
“原以为不过是引我现身的寻常陷坑,却不曾想多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乐子。”

“既然是乐子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一种极为自然的、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
“……看过便也罢了,何必在乎他的来历?”

少年说到这里,咧嘴一笑。

那笑容干净明朗,仿佛春日里踏青的少年郎,可那双眼睛里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不屑。

有的只是一种极纯粹的、近乎天真烂漫的居高临下。

像是一个稚童蹲在树下,看蚂蚁搬家。

看过了,便用手指轻轻一碾。

不为什么。

他屈指一弹。

陈灵洗的瞳孔骤缩。

他看清楚了。

那少年屈指的动作极慢,甚至可以说优雅,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。

可就在那指尖弹直的刹那!

虚空中响起一声沉雷!

这雷霆并非自天上而来,而是近在咫尺的、从空气本身爆发出来的雷音!

一道细若发丝的淡金雷光自少年指尖迸射而出!

林宿日在此刻皱眉:“卢白仲!”

他道出少年的名讳,却并不阻止。

那道雷光撕裂雨幕,雨珠在触及雷光的瞬间便化作虚无,空气在它的轨迹上扭曲、破碎,发出刺耳的裂帛声。

陈灵洗无法动弹。

“这等力量……”

这雷光中蕴含的力量太强了,陈灵洗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蝼蚁。

此刻,他这只蝼蚁就好像站在山洪面前,连逃命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,便被裹挟、碾碎、吞没!

下一刻。

那道淡金色的雷光,毫无阻碍地冲入他的眉心。

“轰——”

陈灵洗只觉得眉心一凉,紧接着,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他颅中炸开。

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,听见血液沸腾蒸发的声音,听见每一寸血肉、每一缕灵炁,都在这一刻被撕成齑粉!

直至这一刻,陈灵洗仍然能够看到那少年的眼神。

干干净净的,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有杀意。

就只是看完了,便随手按死。

他想杀,所以陈灵洗死了。

“喀嚓——”

神室天穹之上,那两轮明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
一轮炽金,一轮银白,两道光柱同时落下,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。

那光芒流转之间,整个世界开始扭曲、龟裂、崩解。

水面倒卷,槐树倒伏,石桥化作碎石飞散空中!

——

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。

他躺在杂役厢房的硬板床上,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衣衫,头疼欲裂。

他按住太阳穴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,丹田中那道灵炁流转起来,丝丝缕缕涌上颅顶,将那股剧痛缓缓压下。

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,他才撑着床沿坐起身来,胸脯剧烈起伏。

窗外,月还未落尽。

陈灵洗推开门,走到院中。

院里那株牡丹正盛放着。

陈灵洗想了想,走出院子。

院墙外,几个侯府下人说笑着结伴走远,有人见陈灵洗立在院中,便迎上来笑着问:“陈兄弟,可有衣服要浆洗?”

陈灵洗缓缓摇头,没有答话。

他抬了抬头,天上是真实的、半掩在西墙后的残月。

那两轮明镜消失不见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。

他回到了四日之前。

准确的来说,是他离开了彻觉神通下的神室。

这一切便如同梦境一般。

“不,这不是梦。”

陈灵洗再次深深吸气。

只因他脑海中,藏锋法的运气脉络、敛息诀窍、炁窍关隘……青锋法的灵炁导引、剑气凝练、锋芒外放之法……诸多修行法门,历历在目,分毫不差。

“神室之中的记忆,会随我回归现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