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语出惊人,曹操必将退兵(1 / 1)

夜色如墨,营寨里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沉闷而单调。

徐常坐在自己那顶小帐中,面前摆着一张粗麻绘制的徐州地图,一壶水正架在小炉上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帐中案几上的油灯尽情的燃烧自己,火光在帐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。

徐常盘腿坐着,盯着那盏豆大的油灯。

火光跳了一下,但徐常眼前却浮现出白日里刘备望向他时的眼神。

那目光里有恍然,有激赏,更有一种“此人竟能看透至此“的惊艳。

徐常知道,这位以识人闻名于世的刘使君,此刻定是在心中反复掂量他白日里那番话。

自己将守寨之利,退兵之险,声望之道,句句剖析得通透。

可如何击退眼前曹操这头大敌,他却只字未提。

刘备那样的人物,半生周旋于豪侠与名士之间,从涿郡街头走到这徐州渡口,什么眼色没见过?

徐常赌的,就是刘备能读懂这言外之意——这里人多口杂,五千丹阳兵的心还在郯县城里,这等军国密策,只能私下谈。

徐常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。

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。

拿不准。

拿不准刘备有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。

藏七分露三分——话他是故意留了半截,但刘备能不能品出来,他没十成的把握。

不过转念一想,刘备是谁?

能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雄主,识人眼光在三国里独一档。

这样的人,情商和洞察力会差吗?

应该不会。

想到这儿,徐常稍稍定了定神。

其实白天在大帐里,刘备点名让他说话的时候,徐常脑子里动过一鸣惊人的念头。

那就是直接告诉刘备,曹操一不足为虑,不日便会被吕布偷袭兖州而撤兵。

毕竟穿越到这鬼地方两个月,天天抄录军册,好不容易等来个露脸的机会。

可话到嘴边,徐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只因帐中不只有刘关张。

还有那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,还有心思各异的司马,还有杂七杂八的将校。

这些人里头谁知道哪个跟郯县城里的曹豹通着气?哪个是别有用心之徒?

万一他把吕布偷袭兖州这事说出来了,消息走漏出去,曹操有了防备——

历史就变了。

徐常赌不起。

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未来走向,要是因为嘴快把这个优势给废了,那他徐常就是天下第一号蠢货!

所以徐常当时只说了退兵的风险和坚守的好处。

把最核心的对策,如何击退曹操的对策却闭口不谈。

徐常赌刘备听得懂。

赌这位大汉魅魔,能瞧出他故意留下的那片空白。

帐外秋风呜咽,远处沂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。

巡夜的士卒提着长矛走过,铁甲叶片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。

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像寻常军卒那样沉重,而是刻意放轻了步子,踩在枯叶上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“声。

这时,徐常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。

刘备站在帐门口,一身布衣,面容温和。

“先生还未曾睡下?”

徐常起身,笑着拱手应付了两句:“军中事务繁杂,还在整理明日要呈报的粮册。常这就准备歇了。”

刘备点点头,走进帐中,撩袍坐下。

虽然刘备急于询问徐常是否有退敌之策,却并未直奔主题。

他反而环顾了一圈帐中陈设,目光在徐常那张薄薄的铺盖上停了停。

“先生帐中倒是简陋。”

刘备搓了搓手,“眼看便要入冬了,这沂水边夜里风硬,先生睡得可还暖和?”

徐常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刘备深夜来访,第一句问的竟是这。

“尚可。”

“尚可便是不可。”

刘备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,“明日我让人给先生送些炭火来,夜里点着,也好驱一驱寒气。”

刘备说罢,便自顾自从案几上拿起徐常煮泡好的茶水给徐常倒了杯热茶,

茶盏是温的,热气袅袅升起。

徐常接过,指尖传来一阵暖意。

这大营扎在沂水岸边,夜里水汽夹着寒风往帐里灌,他确实冻得够呛。

“多谢使君挂怀。”

徐常抿了一口茶拱手道,同时心里暗叹一句——这三国魅魔的含金量,还真不是吹的。

换作一般的上司,知道你下属藏了一手,今晚过来肯定寒暄两句就直奔主题,哪有心思管你冷不冷。

但刘备偏不。

他先关心你的冷暖,再跟你聊别的。

而且那种关心不是客套,是实打实的,眼神里是真切的体恤。

徐常后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,见过多少虚情假意,这种真诚,装不出来。

刘备又寒暄了几句。

问饮食是否习惯,问帐中可有蛇虫鼠蚁之扰,问营中药草可还够用。

然后,刘备正了正神色。

徐常心里一动——来了,今晚的正题。

刘备先是伸手提起案上的茶壶,又给徐常斟了一杯热茶。

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帐中。

“先生入我营中已两月有余,备却一直以先生相称,实在有些生疏了。”

刘备顿了顿,目光落在徐常身上,又道:“恕备冒昧。先生当初自言颍川人氏,可备听先生口音,却隐隐带着几分北地腔调,不似中原之人。”

刘备的语气很平和,没有质问的意思,倒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,“如今天下大乱,曹操兵锋肆虐徐州,百姓纷纷外逃。”

“先生却反其道而行,单人独身来到这战乱之地,备心里一直存着几分疑惑。”

刘备抬眼看向徐常,目光诚恳。

“今夜左右无事,先生可否为备解一解这心中疑问?”

“使君言重了。”

徐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附和了一句后,心中了然。

这是要探一探自己的底了。

可他一个现代人,有个毛的表字和籍贯呀!

徐常放下茶盏,脑中飞速转动,两个月前徐常被刘备游骑救下时,随口胡诌了个颍川人氏,结果口音半点不像中原之人,反倒带着北地腔调,差点被当成奸细一刀给咔嚓了。

若非刘备宽宏大量,他这条命早交代了。

此刻刘备又问表字,徐常心里那叫苦不迭——这名可以随口编,表字却是有讲究的,在古代,取“表字”的核心规则之一,就是“字”与“名”之间要有意义上的关联。

可以是同义互训,也可以是反义相对,或者是延伸、阐释、补充。

总之,“表字”就是用来解释、阐述你这个“名”的内涵的,让旁人一听就知道你这名字的寓意所在。

所以这表字,真不是张嘴就能来的,得跟自己的名字挂上钩才行。

可徐常又不能不说。

毕竟总不能告诉刘备,自己是穿越来的,现代人不兴这个。

但是徐常又不敢再随便编了。

上次那句“颍川人氏”留下的窟窿到现在还没补上,要是表字再取岔了,只怕连刘备都要对他起疑心了。

如今刘备深夜独访,问起表字,问起出身,徐常得编个能自圆其说的由头。

好在徐常好歹是大学生出身,语文功底还算扎实,对古代文化也略知一二。

于是徐常思索了片刻,心中便有了主意。

“不瞒使君,在下字子恒,自幼家乡遭了瘟疫,父母双亡,幸得一位游方高人收留。“

“而那位高人本是北地人士,我随他修行多年,餐风宿露,口音便带了几分北地腔调。“

刘备闻言微微颔首,随即捋须细细品味。

“恒者,久也;常者,永也。恒常相济,倒是好字。”

但刘备也只是随口夸了一句,便不再追问表字之事,随即问道:“那先生为何单身来这徐州?”

徐常故作叹了口气道:“我听闻徐州陶使君仁厚,境内少经战乱,本想前来投奔定居,谁料刚入徐州境内,便撞上曹操兵锋。只能东躲西藏,幸得使君麾下骑兵所救,不然小子合该死矣。”

说完,徐常起身,郑重地向刘备表达谢意。

刘备摆摆手,示意徐常坐下。

刘备目光在徐常脸上停留片刻,那眼神里有考量,有斟酌,却并无深究之意。

徐常说的这些,真假参半,有待考量。

可对于刘备而言,真假并不重要。

这乱世之中,到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,口音籍贯早已做不得准。

刘备今晚来的目的,本就不是为了查清徐常究竟是哪里人。

他今日来,是为了求证另一件事。

刘备心中清楚,白日里徐常那番“只议守寨,不谈退敌“的言论,多半是故意为之。

自古文人墨士,总爱耍些手段,让君主单独召见,好成就一番君臣密谈的佳话。

这等小心思,刘备看在眼里,却并不介意。

人多口杂,五千丹阳兵的心还没收拢,如何击败曹操这等密策,本就不该当众谈。

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

刘备今日来,就是要看看,这位来历不明的“徐先生“,今日在帐中闭口不谈退敌之策,究竟是巧合,还是真有胸有丘壑、腹有良策。

虽然指望一个这般年轻的文弱书生,竟妄言能助他击退曹操?

刘备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现实。

可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,他也愿意来这一趟。

白日里被徐常那番话点醒之后,刘备已然看清了徐州的局面——陶谦病重,群龙无首,曹豹器量狭小,臧霸格局有限。

只要能击退曹操,自己借着这份声望,未必不能在这乱局中谋得一席之地。

若能像琅邪臧霸那般.....

一想到这刘备心头就火热,但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,而是对着徐常的际遇夸赞道。

刘备不是穿越者,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陈登、糜竺推举为徐州牧,从此入主徐州。

在刘备的预期里,能借这次抗曹攒下的声望,在这次徐州乱局中谋一个臧霸那样的立足之地,已是极大收获。

而这一切的前提,就是曹操必须退。

“原来先生竟有这般际遇。“

刘备弯唇一笑,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“怪不得今日议事,先生能有那般高谈大论,洞若观火。“

话落,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
烛火微微跳动,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。

方才那番寒暄和问字,让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,但徐常心里清楚——刘备今夜来,不是为了问他冷不冷、表字叫什么。

果然,刘备放下茶盏,再开口时,语气已比方才沉了几分。

“子恒今日在帐中那番高谈,备深感信服。守寨之利,声望之道,句句切中要害。“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。

“备也听出了子恒的言外之意——借着这次死守,收拢徐州民心,为日后在这乱局中谋一片根基,发展壮大。“

徐常没有接话。

他知道刘备还有下文。

刘备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徐常身上,方才那副拉家常的温和神色已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郑重。

“只是……“

刘备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眉头微微蹙起,脸上浮出一抹忧虑,“先生这些谋划,都有一个前提。那就是能击退沂水河对岸曹操那数万大军,否则就算积累再多的声望,也转换不了实物。“

徐常看着刘备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心里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。

他当然知道刘备在愁什么。

在这帐中几人看来,曹操就是眼前的天字第一号劲敌,数万大军压境,连克十余城,整个徐州上下无人能挡。

而刘备已经决定把身家性命押在这渡口上,面对曹操这样的强敌,自然是愁得夜里睡不着,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。

可徐常是穿越来的。

知道曹操很快就要退兵了,当然不是被刘备打退的,而是被吕布抄了兖州老巢,自己火烧屁股连夜往回赶。

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,知晓历史走向。

刘备眼中的生死大敌,在徐常眼里,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历史推着走的人罢了。

是以,徐常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。

“使君所忧,在我看来,不必忧虑。”

“我料曹操不日便将退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