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问剑白鹭城(1 / 1)

何平的腿软了。

他扶着车辕,嘴唇哆嗦,回头看着顾长生,声音抖得厉害。

“顾、顾郎中……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顾长生没回他。

何平又抖了两下,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,越想越怕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你媳妇……你媳妇是……”

“何大哥。”

顾长生转过身,语气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,也没有刻意安抚。

他拍了拍何平的肩膀。

“你只管运你的货,今日之事与你无关。”

“带着你的人往后退,找个结实的掩体躲好,刀剑无眼,别枉送了性命。”

何平看了一眼誓台方向。

那个站在铜鼎上的身影,正是先前坐在车上咳嗽的顾夫人。

他一路上还嫌这妇人病弱麻烦。

可此刻,那人只是站在那里,就压得几千江湖人喘不过气。

何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
他没再多问,连滚带爬招呼身后的脚夫。

“都别愣着,往车底缩!快!”

十几个脚夫赶紧钻进车底,抱着脑袋缩成一团。

顾长生把药箱搁在地上,指尖扣住几枚银针。

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誓台上。

那个位置太显眼。

四面敞开,没有遮挡。

三品大宗师确实不怕明枪,可几千人里只要有一个疯子,事情就会变得麻烦。

誓台上。

李沧月站在铜鼎上,俯视台下。

几千张脸挤在一起。

有人惊惧,有人茫然,有人攥着刀柄不敢动,更多的人闭着嘴,低着头。

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无言。

老掌门满脸血污,堵嘴的布条已经松了半截,歪着头看她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
再旁边,三个刽子手都被砸飞出去,躺在地上没死,但短时间爬不起来。

主台上。

陆怀锋握住了剑柄。

四品天象的修为,让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更清楚那道气机有多重。

三品大宗师。

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
每转一圈,后背就凉一分。

可陆怀锋还是开口了。

“陛下不在深宫理政,却微服至此,干涉我江湖之事,莫非,是要与天下武林为敌?”

这话一出来。

台下不少人的腰杆又直了一些。

李沧月没有看他。

她的视线从主台扫到论武台,又从论武台扫到誓台上的铜鼎,最后落回陆怀锋身上。

“天下?”

她语气很平。

“这大乾的天下,是朕的天下。”

“你们口中的江湖,不过是藏污纳垢、抗拒王法的遮羞布。拿小门派的命来祭旗,这就是你们的道义?”

陆怀锋脸色变了变。

台下有些低声议论,很快又被压了下去。

谢听澜上前半步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”

“名册之事,关乎宗门传承,千百年来江湖自治,各门各派内务自理,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,净江令要弟子名册、要兵器籍册、要田产底册,今日交了名册,明日朝廷便可凭名册缉人、抄家、灭门。”

“我等不是抗旨,是自保。”

李沧月偏了偏头。

“自保?”

“你方才举着刀要砍人家脑袋的时候,怎么没提自保?”

谢听澜一时说不出话。

“铁线门十三口人,掌门加弟子加厨子,一共十三个,净江令下来七天,他们老老实实去衙门报了名册,想在两淮混口饭吃,然后呢?”

李沧月低头看了赵无言一眼。

“你们清风阁的人,把他绑了,打了,拖到台上,要拿他的命祭旗。”

“谢听澜,你跟朕说说,这十三个人是不是大乾子民?他们守不守得起大乾的律法?他们犯了哪条王法,该被你们绑到台上砍?”

谢听澜脸色铁青。

他攥紧拳头。

“陛下说的是律法,臣等说的是江湖。”

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两者并行百年,从未有帝王如此逼迫武林!”

“你嘴里的并行百年……”

李沧月拉长了尾音。

“南疆三十六寨,并没并?漠北铁骑踏境的时候,江湖各派出了几个人?两淮水灾,漕上十三舵的粮船有没有涨过三倍的价?”

“并行百年,无非是朝廷用得上你们的时候你们躲,用不上你们的时候你们横。”

台下又安静了许多。

这话难听,却没人能接。

清风阁执法长老凌怀义站在一旁。

五品指玄。

凌怀义盯着李沧月的后背看了十几息,终于动了。

“妖后休要猖狂!”

长剑出鞘。

一道青芒划过正午的日光,剑尖直奔李沧月后心。

五品指玄的剑气凝成一线,快得让台下大半人只来得及看见残影。

顾长生手指一弹。

银针还没出手,那边已经结束了。

李沧月没有回头。

她反手一挥。

三品大宗师的罡气从掌心涌出。

凌怀义的剑气刚碰到那道罡气,立刻碎开。

紧接着,罡气顺着碎裂的剑气反推回去。

长剑断成三截。

凌怀义手腕骨传来一声脆响。

下一刻。

李沧月一掌拍出。

那一掌没什么多余动作,平平推出去。

凌怀义的身体猛然弓起。

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论武台边的石柱上。

后背贴着石柱慢慢滑下。

凌怀义嘴张着,像要喊什么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同时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
然后人就不动了。

誓台上的白绸染了一片红。

全场几千人。
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顾长生把银针收回袖子里。

他就知道用不上自己。

三品和五品之间,隔着一个天象境。

凌怀义那一剑在李沧月面前,没什么用。

可顾长生掌心还是出了汗。

他怕的不是李沧月打不过。

他怕这些人真疯了。

台上。

赵无言堵嘴的布条彻底滑了下来。

他看着凌怀义贴在石柱上的尸体,又抬头看着站在铜鼎上的李沧月。

嘴张了半天,冒出来一句。

“操。”

校场里的安静维持了十几息。

随后,被谢听澜打破。

他看着凌怀义的尸体,眼眶通红,喉结滚了两下。

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还带着颤。

“大家都看到了。”

“她今日来,就是要赶尽杀绝。”

他转身面对台下几千人,手指指着李沧月的方向。

“她身边根本没有大军,就是孤身一人。”

沈横江拔出厚背大刀。

他粗粝的嗓门震得最前排的桌案嗡嗡作响。

“不错,三品又如何?我们这里有两名四品,一名五品巅峰,加上几千弟子!”

沈横江把刀往前一指。

“今日若不杀她,大家谁也别想活着走出白鹭城,一起动手!”

台下。

没有人动。

刚才嚷得最凶的年轻剑客低下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碗。

旁边劝过他的老江湖,把手从刀柄上慢慢移开,放到桌面上。

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装作在看地面上的蚂蚁。

有人端起酒碗,发现手抖得厉害,又把碗放了下去。

凌怀义的尸体还贴在石柱上。

五品指玄,一掌毙命。

谁想上去试试第二掌?

沈横江扫了一圈。

满场无人应声。

他的刀举在半空,收不回去,也劈不下去。

主台上,陆怀锋的剑推出了三寸。

又默默推回去半寸。

李沧月从铜鼎上走下来。

她走到赵无言面前,蹲下身,亲手解开老掌门背上的绳子。

赵无言浑身一抖,抬起头。
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
“起来。”

赵无言挣扎着站起身。

膝盖疼得直抽气,可他还是硬撑着站住了。

李沧月站起身,转向主台。

“朕今日只带了一个人来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够了。”

顾长生咬着一根草茎,听到这句话,轻轻笑了一下。

台上台下几千人没有笑。

李沧月的视线落在陆怀锋身上。

“陆怀锋,你的剑,是想拔,还是不想拔?”

陆怀锋的手停在剑柄上,进退两难。

旁边。

沈横江的厚背大刀还举着,刀锋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