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三成军粮喂了谁(1 / 1)

将近三成。

户部账面上拨了款,朱批齐全,流程合规,但实到数和账面数之间差了一大截。

顾长生心算了一下。

这个差额换算成粮食,够北境军吃两个月。

陈衍之在幽云关外撑了十五年,年年喊粮草不够、士气低迷,废话,年年被人吃掉三成,够谁的?

这笔钱去了哪?

账本上没明写,但顾长生往后翻,看到了顾远山在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。

一个在兵部那条线上,这个不意外。

兵部经手粮草调拨,层层克扣是老毛病,钱坤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,手伸得长,吃得多,现在人进了诏狱,这条线算是断了。

另一个圈画在工部的名字旁边。

工部?

北境军粮跟工部有什么关系?

顾长生盯着那个圈,往后又翻了两页。

工部那边牵扯的是河道修缮拨款,表面上和北境军粮八竿子打不着,但顾远山把两笔账的批条日期并列标注了出来。

批条经手人的签章有重叠。

同一个人,左手批北境军粮的转运,右手签工部河道的款项。

顾长生把后面几页全部翻完,越翻越慢。

天色暗下来,窗外的光一点点收尽。

临近晚饭的时候,他把账本合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
丹田还在隐隐作痛,坐久了腰也酸。他站起来,想去倒杯热茶,茶壶拎起来一晃,凉透了。

正要叫人,外面传来叩门声。

顾长生抬头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推开一条缝,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。

红袖。

她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匣子,身后没跟旁人,穿的是宫中女官的服制,头发束得利落。

顾长生愣了一下。

“小红袖?”

红袖进了门,把匣子放在桌上,行了个礼。

“爷,这是陛下命我送来的。”

顾长生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是在宫里当差?怎么亲自跑一趟。”

红袖垂着头。

“陛下说派可靠的人送,就让奴婢来了。”

顾长生看了匣子一眼,没急着打开。

“宫里的事安排完了?”

红袖回话简短,北境信使已经进殿面圣,陛下在问战况细节,让她先把东西送过来。

顾长生点了下头,伸手揭开匣子。

里面两样东西。

里面是一叠密封的文书,最上面压着一份十七间铺子收网的详细清单,下面是孙仲怀近一个月出入王家别院的时间记录、接触人员名单。

顾长生把两份东西从头扫了一遍。

和他的预判差不多。

孙仲怀这条线,青鸾摸出来的方向和顾远山在账本上圈出来的那个工部名字,隐隐有交叠。

他合上匣子。

“孙仲怀的事,陛下怎么说的?”

红袖:“陛下没说怎么处置,只让把材料送来,说爷看完自然有数。”

顾长生点点头,没多说。

她不明说,是留了余地给他。

孙仲怀在礼部,顾远山是礼部尚书,自己人手底下出了蛀虫,这事儿怎么处理,先让他们父子俩拿个章程,比她直接下旨要好看。

他以为事情完了,红袖该告退了。

但红袖没动。

她从身后又拿出一个食盒,搁在桌上。

顾长生看着食盒。

只见红袖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羹粥,还温着,碗口盖了一片冰蚕草的叶子,把热气拢在里头。

他凑近看了一眼。

山药、莲子、白扁豆,切得细碎,熬得烂熟,都是养脾胃补气血的东西。

顾长生盯着那碗粥看了两息,“这也是陛下让带的?”

红袖顿了一拍。

“陛下说,爷赶了几天路,胃口未必好,让御膳房按柳先生留的药膳方子做的,加了几味养气的药材。”

顾长生没再追问。

御膳房做的也好,她亲自盯着做的也好,能想到这一层,就够了。
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确实不苦,温热的,入口绵软,胃里暖了一下,刚才翻账本翻出来的那股子沉闷散了几分。

一碗粥,没几口就见了底。

顾长生把碗放回食盒里。

“替我回一句话。”

红袖等着。

顾长生想了想。

“就说粥很好喝。回去跟她说,别太晚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还有,账本里有一条线,明天我进宫当面跟她说。”

红袖应了。

“爷也是,别太晚。”

她收了食盒,行礼准备退出。

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红袖回头。

顾长生想了想措辞。

“你出去的时候,找一下福伯,让他去厨房把今天做的桂花糕装两盒,你带回宫去。”

红袖微愣。

“桂花糕?”

顾长生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。

“我娘做的,本来是等着陛下来家里吃饭准备的,结果她直接回宫了,糕放着也浪费。”

红袖低了下头,应了一声。

“爷放心,我会转到的。”她转身出了门,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。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顾长生重新把账本摊开,和匣子里的情报对照着看了一遍。

十七间铺子分布。

孙仲怀动线。

经手人籍贯。

三条线摊在一起看,有一个交叉点。

孙仲怀和工部那个经手人,是同乡。

不是一般的同乡,是同县同镇,两家隔了不到三里地。

这事儿单独拿出来看,什么都不算,同乡在京城做官的多了去了,但把它搁进这张网里,孙仲怀频繁出入王家别院,工部经手人在军粮和河道两条线上左右倒手,两个人是同乡,这三件事凑到一起,就不是巧合了。

顾长生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
拿起笔,蘸了墨,用父子俩的简记符号在账本空白处补了几行标注,把这个交叉点标了出来。

孙。

合上账本,放回抽屉,上锁。
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,手撑着桌沿才稳住。

五品指玄的体魄底子在,但丹田刚稳住的这几天,身体反应总是慢半拍,使不上劲。

他从怀里摸出柳三绝的药瓶,倒了一粒丢进嘴里。

苦。

但刚才那碗羹粥打底,胃里没那么难受。

顾长生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外面天已经黑透。

驸马府的灯笼沿着廊道一盏一盏亮着,远处是皇城的轮廓,隐在夜色里头。

他把窗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