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当太阳照常升起(1 / 1)

血浆溅在南诏倒塌的旗帜上,只剩半张破碎脸的负排倒在血浆浸泡的红土中。

铛!

殿后的负排死士浑身甲胄被砸得坑坑洼洼,为拖延灰袍怪,他献祭了灵魂,身躯畸变如人形长虫。

他双刀交错砍下,断头台式砍头,被金瓜锤挡住。

肘关节止不住地颤抖,手腕不堪重负地响起清脆的骨裂声,双刀掉落。

张嗣源摆臂,金瓜锤震碎凹陷的甲胄,力透脏腑,虫背弯曲,呕血不止。

宽大的虎爪握住虫头,将之拉长,金瓜锤砸向骨节处。

砰!

节肢爆裂,血浆喷射,他猛力拉扯就将虫头从残连的血肉上扯下。

虫头被扔下翻了几个骨碌,甲虎跃起,直追千余南诏残兵。

“五郎,穷寇莫追!”

张保宁骑马自后面赶来,连喊数声喊不住。

甲虎停下斩杀散落的堕魔罗苴子时,张保宁才追上来。

老爷子在张嗣源屠魔后再起跳前,跳过去一把抱住他:“够了够了!”

张嗣源的身体滚烫无比,残破的甲胄下有大片灼伤,老爷子随手可触,不由潸然泪下道:

“儿啊,此战已功成。你看,我们缴获了什么?”

张保宁向着后方残存不多的营房指去,转移了张嗣源的注意力。

罗苴子营地集中了南诏全军过半的物资,战火中损毁不少,残留物资仍旧丰富。

张嗣源放弃了追击,突袭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,他们势如破竹地摧毁了南诏的军心,将士们也燃尽了。

唐军驱散南诏溃兵后,收缩兵力结阵以守,开始清点所获物资。

豆卢波挑着一顶插着孔雀羽翎的兜鍪走进破损的营房中,逢人就摇摇那顶兜鍪。

他就等人问这顶兜鍪的来历,便好生吹嘘自己差点就阵斩南诏王子凤迦异。

可是帐中无人问津,人们都埋头在搜集战利品。

“什么东西啊?让我看看!”豆卢波挤进人堆里,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。

“南诏特产的白药,有奇效。”张保宁一边往袋子里装,一边介绍道。

豆卢波听后点了点头,连忙把瓶瓶罐罐往怀里塞,想着要是真有效,老孟就有救了。

唐军大包小包地往骡子上挂,骡子跑得不快,但小身板是真能抗。

“阿郎,安将军他们得手了,火势冲天!”黄奴儿跑进帐中汇报。

张嗣源掀开帐篷,只见南诏中军大营烟火熏天。

“速速收拾,阿爷,你带弟兄们运送物资回城。甲骑跟我来,去接应步军。”

张保宁看着遍体鳞伤的儿子,心酸地埋头装罐,没有再劝。

军将血誓重若泰山,他行伍出身能理解儿子。

月垂星落,余夜稀疏,最后的二十八具装甲骑踏破红土,奔向冲天烈火。

……

嗾!

尹玄谟的牛皮盾上挂满了箭矢,左臂都被震麻了。

激战了半宿,他打得头昏脑胀,肚子饿得有些疼,扑面的热浪更是让他皮肤干裂。

出城时,他们都把生死抛之度外,可死亡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。

当他们置身鏖战中,死亡带走一个个同袍,生命力在厮杀中流逝,恐惧会不断蚕食勇气。

死亡与恐惧笼罩着他们,可没人临阵脱逃。

尹玄谟不知道朱弩佉苴下一箭是不是就会射死自己,晕乎乎的大脑不能聚精会神,胡思乱想起来。

死在这里也不错,今晚真他娘带劲,两三千人踹了几万人的大营。

他们的突袭应该算成功了吧,要是他擅长骑马就更好了,能跟着那个天神下凡的男人所向披靡,死当如斯。

铁马袭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,前面的枪兵已被突破,尹玄谟双股战栗,但没有闪开,后面就是射生手。

砰!

预想的相撞没有发生,铁马扑倒在他身前咫尺之地,滑到他脚边,洞穿具铠连接处皮革的重箭插在马脖子上晃动不止。

“胖子,斩首!”

身后弓箭手大喊道,尹玄谟身体肌肉本能地挥刀斩断摔翻甲骑的首级。

膀大腰圆的射生手王能使劲踹了尹玄谟一脚,喊道:“这是在打仗,你还他娘走神!”

王能擦了一把冷汗继续给劲弩上弦,刚刚要不是他眼尖射穿了甲具薄弱处,他们就被铁马踏成肉酱了。

前排枪阵被踏碎后,具装甲骑一窝蜂地往他们这边冲过来。

王能拉开劲弩再射,运气就没那么好了,高速移动的铁马很难命中要害,除了少部分具铠连接处皮革薄弱,其他都是坚硬的马铠。

铁甲迫近,王能回手掏空,没箭了。

他闭上眼感受着铁骑席卷而来带起凉飕飕的风,一切结束了。

吁——

悠长的战马嘶鸣响起,他微微睁眼,一道面积巨大的阴影自斜后方烈火中升起,缓缓笼罩了他。

西戎甲马从他头顶飞过,落在尹玄谟身前,铁蹄扬起血浆粘稠的红土,冲向迫近的铁马。

方首天槌挥动的那一刻,安全感油然而生。

斜后方贯穿中军大营的火势后,具装甲骑依次跃出。

席卷而来的铁马像是撞上了山岳,撞得支离破碎。

唐军甲骑趁势反击突进,深深直刺王帐。

“国臣,准备撤了!”张嗣源朝驾驶大象踩踏王帐的安国臣喊道。

他们今天已经突破极限了,但想要两三千人歼灭数万大军无异于蛇吞象,吃不下啊。

唐军也有过1:20甚至更夸张的狂屠大胜,但那是建立在战力差距有代差的情况下。

南诏兵种完备,也有自己的改造战士,平均战斗力可以和吐蕃持平,甚至均值还要更高一丝,只是兵力有限。

段俭魏临阵高效调配,将南诏精锐的战斗力激发出来,稳住了这把士气崩盘的逆风局。

今晚他们能打到这种程度是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多重因素,再打下去就是盲目消耗己方本钱了,不值得。

唐军在张嗣源的指挥下,步骑配合,彼此掩护,逐步撤出战场。

夜幕稀薄天色白,战争走向了尾声,林间已有鸟鸣声响起。

王帐废墟前累满了尸骨,捍卫者们用生命保住了他们的王。

阁罗凤面色铁青地站在无尽尸骨后,无力地看着唐军撤走,身后是抱着阁陂尸身一言不发的凤迦异。

在试图追击唐军的具装甲骑又被张嗣源斩杀数骑后,阁罗凤45度仰天,力竭气抖地说:

“收兵,让他们去吧!”

……

当太阳照常升起,晨风吹散腥浓的血气与漫漫铁幕化作的灰烬。

张嗣源立于弄栋城城头,激素已经退去,每一寸负荷的肌肉都在刺痛着神经元。

可他似乎超脱了疼痛,出神地望着空中披戴朝霞的流云,他的心也随之飘然,俯瞰三川九岭,笑傲天庭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