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马沿着濮水(红河)河岸奔驰,两岸的景物从安国臣的眼中快速流逝。
几天前,步头有老兵侦察到南面烟尘四起,听闻下游有战马啾啾和妇女哭泣声。
戎州境内立刻枕戈待旦,大军马不停蹄集结到步头,却等来了敌人自和蛮部地界撤退的消息。
安国臣领兵循河刺探军情,欲一探究竟。
吁——
马匹减速,战场入目而来。
濮水的颜色红了一个色度,河面上漂着一具具浮尸。
他们越往下走唐军的尸体就越密集,血肉横撒的疆场从山野间一路铺到河边。
山野间破烂的军寨前高高堆着一座尸山,当下时节正是炙热的秋老虎,规模巨大的蝇群围在尸山上,发出嗡嗡声。
战马嘶鸣不愿再往前走了,安国臣下马跨过一具具唐军的尸骨,目光扫过遍地被扒光的唐人和碎裂的甲胄。
从样貌特征与碎甲形制来看,他判断出死的是岭南将士。
疫疾爆发时,他们准备过防范南诏进攻,又因为防疫人手不够,对南诏的情报了解也不够具体。
战争中信息差很关键,当他们得知南诏在边境集结兵马时,第一反应是进攻目标在步头,南诏却来了一手声东击西。
安国臣有些自责,其实他的反应和调兵速度已经很快了,但是岭南输得太快了。
他走到河边拿起一根断裂的旗杆,唰一声从血水中拖起污渍凝紫的旗帜。
“少说也有几千条人命,割草般没了。”他悲怆凝重道:“回去召集人手,让岭南的兄弟们入土为安。”
……
九月的姚州解开了城禁,但沿途的道路仍有军士把守巡逻。
疫疾的阴霾才刚刚驱散,担惊受怕了一个夏天的百姓又开始了忙碌的秋种。
南中的水热条件可以推行一年两熟制,下半年是秋种春收。
若非疫疾,以此时的水热条件,八月(农历)就该秋种了。
今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,军民都在抢时间,田野间人们埋头弓腰忙得热火朝天。
一阵马蹄声响起,停在田野边,跳下一个白胖子,朝地里喊道:“孟伍长!”
田野间的孟择应声抬头,看着白胖子微愣,方才想起道:
“尹兄弟好久不见。”
他记得这位蜀中的白胖子叫尹玄谟,讲话好听为人大方,后来跟着安国臣将军去了戎州。
两人客套了几句,尹玄谟便急着进城去了,相约处理完公务,晚上再聚。
“准是又要打仗了,疫疾刚过去,秋种、打仗又挤一起了,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?”
孟择才刚回来,就听到女儿在碎碎念,疫疾过后,人心浮动,关于战事的传闻就没停过。
“说什么呢!再难不也得活,只要都护和天兵在,南中的天就塌不下来!”孟择训斥了一顿发牢骚的女儿。
“世道此般还不让人说了!”妻子将孟裹儿拉至身后,把装种子的布兜丢给他,道:
“我只想种好地,把儿女养大,可为何兵灾人祸连连?”
孟择默然低头,他从军二十载方回长安,妻子嫁给他这腿脚不灵便的老兵,勤俭持家从未说过苦,故从不与妻子争吵。
世道多艰,他岂会不知,可他在外是天兵,在家是家主,别人可以茫然,但他要坚强。
而支撑他的信仰是天神下凡带领他们从弄栋城杀出来的都护,他相信都护将再次带着他们度过移民戍边最难的第一年。
……
“怎会如此?几千人说没就没了,何履光纵死也难以谢天下!”
陈绍愤怒无比,捧着露布怒极而泣,炽热的碧血丹心太痛了。
大唐的体量确实很大,很多人或许会觉得死几千人上不了根基,毕竟每年饿死的流民都不止这个数。
可这场仗死的是成建制的募兵,岭南的兵又是天宝十节度里最少的,这次打完可以直接宣布重建了。
“元德莫忧,胜败乃兵家常事!”张嗣源拍了拍陈绍的背,安慰道。
这和去年鲜于仲通兵败西洱河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。
他记得历史上往后更糟心,安史之乱的前一年,李宓和何履光直接带着南方两镇的主力葬送在南诏战场。
“都护果然有名将之风,遇事稳如泰山,是某失态了!”陈绍对自己的失礼感到自责,对府衙中众人施礼请罪。
张嗣源道:“南诏大军现在也才刚归国,起码得休整一番,他们的乡兵也需要秋种。
不要因为岭南的失败而风声鹤唳,秋种是我们的民生之本,田要种好,就算他们来了,你们怕吗?”
“有何惧哉?无非是年末送些人头,拿来给妻儿换些绢布做新衣!”
“哈哈哈~有都护在南诏小儿也想过姚州?”
“让他们来,最近防疫都把我憋坏了。”
“……”
将士们士气高昂,并不担忧即将迎来的战争。
去年弄栋城血战早已为张嗣源立起威严,也打破了人们心中对南诏的恐惧,就连后面迁来的百姓也没那么恐惧兵锋。
姚州人只是担心自家又成前线,好不容易犁好的地与刚种好的粮食就全毁了。
后方地区就安稳很多,刚扛过疫疾的昆州、南宁州都如释重负。
南中锁钥有张嗣源与天兵主力顶住,他们毫不担心南诏能打穿这条阵线。
人与人的悲喜总是不同,在这动乱而忙碌的一年,疫疾之后新的风暴即将到来,有人仍要辛勤劳作,面对茫然的未来。
……
太和城,南诏正处在欢庆的海洋中,南征大胜驱散了弄栋城带给国民心灵的阴影。
伤亡是不可避免的,即使段俭魏成功伏击了岭南唐军,天兵的殊死搏杀仍然给予了南诏不小的伤亡。
可是胜利总能短暂压下内部的矛盾,阵亡者家属的哭泣声被庆贺声所淹没。
王宫中南诏众将云集,其中混杂着几个裹白布的人,将士们都下意识与他们拉开距离。
上首的南诏王阁罗凤大马金刀地坐着,甚至微微掀开面甲一角,灌了大半杯酒下去。
这一战是他力排众议打的,南诏各部贵族在弄栋城血战后已经到了谈灰袍色变的境地,连带着听到进攻唐军都会发抖。
但他们打赢了,也让阁罗凤的话语权得到了巩固,接下来便是推动下一步计划了。
“我们之前打得不错,可是战事还没结束,唐军于我们如鲠在喉,务必要先下手为强!”阁罗凤道。
原本兴奋欢庆的将士们听完,大都低下了头,只要想到弄栋城就会想起那个手举火把、挥舞重锤的灰袍怪。
“满堂丈夫尽做女儿态,既然迟早要打,洪某愿领先锋!”
洪光乘出列,睥睨诸将,遂抱拳请命道。
“洪将军果然乃国之柱石!”阁罗凤笑道,“不过将军南征已万分辛苦,还是先休整一番。”
阁罗凤转向诸将道:“弄栋城地势艰险难攻,孤自然不会让将士们白白流血牺牲……”
凤迦异听着父亲说起战事,其实南诏军事高层早已讨论过有了决策。
此战志在攻其必救,和唐军打野战。
当他看到阁罗凤的眼神示意,立马出列领命:“儿愿领兵先发!”
“好,凤迦异三日后领望苴子先切断蜀中与姚州要道。”
阁罗凤当即拍案而起,指着地图上的嶲州道。
乡兵需要秋种,至于望苴子(夷兵)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。
阁罗凤定下前线战事,便安排各部秋种计划。
欢庆的太和城已在酝酿一场围绕嶲州的战争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