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别把自己过成机器(1 / 1)

天鉴司大楼。

顾清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。

抬起手腕,点亮光脑。屏幕上并排悬浮着两条信息。

第一条,东海市热搜头条。

《特安部新贵姜哲血洗黑街,是救世主还是嗜血屠夫!》

画面中,第七区黑水街火光冲天。

姜哲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满地狼藉的走私仓库中,脚下是残破的违禁建材与军用物资。

游行队伍的航拍画面紧随其后,数以万计的平民举着横幅,把昆仑大厦围得水泄不通。
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
第二条是天鉴司总局刚下发的红头公函。

“经天鉴司总局批准,东海分局职权交接方案即刻生效。”

“赵铭同志继续担任局长职务,全面负责对外协调与内务行政审批。”

“顾清同志破格提拔为副局长,即日起全权统筹一线行动,务必保证东海市的绝对安全。”

顾清脸上寻不到半分掌权后的喜色。

这只是逻辑推演的最优结果。

赵铭留下当门面,顶住来自市府和财团的压力。

他拿到指挥棒,切入即将爆发的东海棋局。

天鉴司的架构保持稳定,没有任何动荡。

仅此而已。

顾清关闭屏幕,推开木门。

赵铭坐在办公桌后。

手边那杯枸杞茶已经凉透,水面凝结出一层浑浊的膜。

他整个人靠在皮质椅背上,眼睛半闭半睁。

顾清走到办公桌前,停住脚步。

“新下来的交接方案,看了吧?”

“看了。

赵铭掀起眼皮,视线多了一丝审视。

“行动处交给齐锋,你放心?”

“放不放心都得放。”顾清双手插进风衣口袋,“现在天鉴司内部,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。”

赵铭坐直身子。

“雷动呢?”

“走了。”顾清语气平淡,“抹除了出城记录。”

“不怕他到了其他辖区,把东海的事乱说?”
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能说什么?”顾清面无表情,“他只看到了几张残缺的拼图,拼不出全貌。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。”

赵铭看着顾清,无奈地笑了。

“你这人,把所有变量都算得死死的。”

顾清从大衣内侧抽出一份纸质文件,按在桌面上。

《天鉴司东海分局职权交接及内部过渡协议》。

赵铭扫了一眼文件封面,并没有翻开,反而摇了摇头。

“在深水区的时候,我就答应了交出实权。”

“其实你不用理会我,直接带人接管所有核心部门就行。”

“东海市现在的局势你很清楚。”顾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“噬影危机刚被压下去,张越案进入司法程序,民怨到达顶点。”

“一月一日,昆仑实业还要在云顶庄园开董事会。”

“这段时间天鉴司不能乱,这份协议能把内部扯皮的成本降到最低。这是维持运转的最优解。”

赵铭拔下碳素笔的笔帽。刷刷两笔。

痛快地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,推回桌角。

“顾清,你知道你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,也是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?”

顾清没有接话,拿起文件收进风衣内侧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顾清。”赵铭端起桌上冷透的枸杞茶,看着那个背影。

顾清手搭在门把上,停住脚步。

“别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。”赵铭抿了一口冷茶,声音沉了下去,“机器报废了,换个零件就能接着转。人不行。机器不会痛,但人会。”

“你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些逻辑之下,拼命压抑。迟早有一天,你会压不住的。”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
推门。离开。

顾清一路走到天鉴司主楼天台,拨通姜哲的通讯。

“新闻看到了吗?”顾清看着街道下方黑压压的游行人群,“舆论已经引爆。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,任何人杀你,都能被奉为平民英雄。”

“没事,预料之中,不必在意。”姜哲冷淡的声音穿透风噪传来,“明天我要去黑牙港迎接昆仑的四位董事,你那边安排的怎么样?”

“昨晚我找到了平等会。”顾清切入正题,“他们已经拿到了云顶庄园的安保布防图。”

“天工部的事,跟他们有关系吗?”

“大概率没有。”顾清语气笃定,“不过他们咬了饵。这几天一定会分批次袭扰昆仑的疫苗产线。”

“好算计,一旦平等会开始袭扰产线,昆仑就必须加强各地的防线。”姜哲秒懂局势走向,“盘子铺得太大,就会陷入两头堵的局面。”

“一号当天哪怕云顶庄园遭到袭击,昆仑也会怕是调虎离山,不敢抽调太多人回防。”

“防线拉长,缝隙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风把顾清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望着远处阴沉的天际线,突然开口。

“所以,你的后路到底是什么?”

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姜哲语气疏离,“你守好东海市就行。”

滴。通讯切断。

顾清收起光脑,靠在天台护栏上。

他伸手探入风衣内侧,摸出半盒从叶红那顺来的细长香烟。

抽出一支,咬在齿间。

“啪。”

火石摩擦。一簇火苗点燃烟草。

顾清极少抽烟。

尼古丁会麻痹神经末梢,降低大脑前额叶的处理速度。

但他今天破例了。

猛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。

又在狂风中迅速消散。

赵铭的声音在脑海中重复播放。

别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。

机器不会痛。人会。

顾清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。

苍白的皮肤下,隐约能看出人造金属指骨的轮廓。

他确实感觉不到物理层面的痛觉。

那次事件后,他大半的躯体已经被智械改造替换。

七年前。

联邦星环主脑控制中心。

三级防卫协议激活,鲜红的警报灯光把整个大厅染成血色。

近地轨道的粒子炮群全部解锁,锁定地表。

联邦议会下达了直接击毙指令,所有人都在逃命。

世人都以为,那个十九岁就破解主脑防火墙的天才,是为了向全人类炫耀他超越常理的智力。

为了验证自己编写的一段病毒逻辑。

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
只有顾清自己知道。

那一晚,他坐在主控台前,看着眼前瀑布般流淌的演算数据时,心里在想什么。

顾清抬头看向灰蒙蒙的穹顶。

当年他强行连接主脑,只是为了向那个算力超越整个人类的存在,提出一个问题。

在这个财团敲骨吸髓、异种把人当成食物、底层平民互相碾压的时代里。

人类这种充斥着贪婪、自私、背叛与暴力的物种。

到底还有没有自我救赎的可能?

他抽调了主脑储存三个世纪的海量数据,进行了上亿次穷举推演。

屏幕上流淌过一万种推演。

每一次,人类都走向了清洗地表、推翻重来的循环。

没有一条推演,能导向真正的出路。

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。

可他不信。

他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变革,而是一条能永远走下去的路。

所以他关停了轨道炮,抹除了所有数据痕迹。

安静地坐在主控台前,看着武装部队踹开大门,给自己戴上镣铐。

带着残破的身体被押送回地表。

按照安排加入了天鉴司。

火星烧到了过滤嘴。

顾清松开手指,任由烟蒂在狂风中坠落,大步走向楼梯间。

“它没算出来。”

“所以,我自己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