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5章 越是被打击,越要看清楚(1 / 1)

第二天上午,鼎安一院的示教室,比昨天还要热闹。

不到八点,外科楼三层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
有穿白大褂的主任,也有刚下夜班的住院医。

还有不少护士挤在门口,踮着脚往里面看。

“听说陆主任今天要连做示范手术。”

“昨天那台脾动脉瘤破裂,我没赶上看,亏大了。”

“我听手术室护士说,开腹全是血,他半分钟就阻断了。”

“别吹了,半分钟是不是太夸张了。”

“你去问方远洲,他昨天就在台上当一助。”

被点到名字的方远洲没有开口。

他坐在示教室最后一排,面前放着一本笔记本。

笔记本翻开了,但上面只写了几行字。

从昨晚发完邮件到现在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
不是睡不着,而是脑子里一直在复盘昨天的手术。

每一个关键操作,他都试图拆解。

但拆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只能写下结果。

过程呢。

看不清。

这对一个习惯用逻辑拆解技术的人来说,很难受。

顾正阳从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
“方主任,今天还坐最后一排?”

“这里安静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昨天被打击够了,今天不来了。”

“越是被打击,越要看清楚。”

顾正阳点了点头,没有再调侃。

他对方远洲的观感已经变了不少。

昨天之前,他觉得方远洲有点傲。

今天他觉得,这人至少还有点外科医生该有的劲。

……

九点整,陆晨准时进入手术室。

他换好了刷手服,神色平静,脸上没有半点表演感。

孟德庆站在示教室第一排,身边跟着医务科和科教科的人。

今天这场示范教学,是他昨晚临时加出来的。

原计划只有一场报告。

可昨天陆晨两台手术做完后,全院外科医生都坐不住了。

有人连夜给科教科打电话。

有人直接找到孟德庆办公室门口。

理由都差不多。

来都来了,总不能只看一眼。

孟德庆其实也很清楚,机会难得。

陆晨这种人,不可能常来鼎安。

既然来了,就要让全院吃到这次技术红利。

“陆主任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
“没事,本来就是交流。”

“手术安排你看过了吧?”

“看过了,病例筛得还可以。”

孟德庆听到这句话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他最怕安排的病例太简单,被陆晨觉得没价值。

也怕安排的病例太复杂,出现不可控风险。

这几例是钱裴济和顾正阳一起挑的。

有难度,也适合教学。

第一台,是腹腔镜下肝部分切除。

患者肝脏第七段有一个小病灶,位置靠近肝静脉分支。

这个位置不算最大手术,却很考验肝段解剖和出血控制。

钱裴济亲自站在一助位置。

陆晨站上主刀位后,看了一眼屏幕。

“今天不是单纯做手术,是示范教学。”

“我会尽量把每一步拆开讲。”

“看不懂的地方,术后可以问。”

示教室里原本还有低声议论。

这句话一出,所有声音都安静了。

陆晨没有多余开场,直接开始建立气腹。

镜头进入腹腔后,肝脏表面很快出现在大屏幕上。

“这台手术的关键,不是把病灶切下来。”

“关键是沿正确肝段边界进去,少出血,少损伤。”

钱裴济在旁边点头。

“这例病灶位置深,靠近肝静脉分支。”

“如果入路偏一点,出血会很麻烦。”

陆晨接过话。

“所以第一步不是切,是确认解剖平面。”

他移动镜头,指向肝脏表面的几处标志。

“这里看起来平,但肝内结构不平。”

“表面经验只能做参考,不能当最终依据。”

示教室里,几个年轻医生赶紧低头记笔记。

陆晨的语速不快。

他每说一句,手上的动作都正好对应到画面。

这让很多人第一次觉得,复杂手术也能被讲清楚。

“注意这里,肝静脉分支走向向后上。”

“我们不能迎着它走,要从外侧进入。”

“这样遇到小分支时,暴露会更充分。”

钱裴济站在台上,听得比谁都认真。

他是肝胆外科主任,做过不少肝切除。

可陆晨讲出来的路线,依然让他有种被重新梳理的感觉。

不是玄。

是每一步都有理由。

陆晨开始切肝实质。

超声刀打开组织,双极电凝处理细小出血点。

动作很稳,节奏也不急。

他今天特意放慢了速度。

如果是他自己做,这台手术可以更快。

但教学的目的,不是炫速度。

他要让示教室里的人看见,关键动作为什么这样做。

“这里不要急着往深处切。”

“先把外侧面打开,建立可撤退空间。”

“手术不是只想下一步,还要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
这句话一出,示教室里不少主任都点了头。

年轻医生最容易犯的错,就是只想着往前做。

做顺了还好。

一旦出血,退路没有,视野也没有。

陆晨轻轻分离组织,暴露出一条细小静脉分支。

“看到这根血管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处理它之前,要确认它是不是主干分支。”

“如果不确认,直接夹断,术后风险就来了。”

钱裴济忍不住开口。

“这个地方很多人会当普通小支处理。”

“所以很多术后问题,根源在台上。”

陆晨夹闭,切断,再次确认断端无渗血。

整个过程干净到让人觉得理所当然。

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,越理所当然,越难。

示教室里一个年轻住院医低声感慨。

“这讲得也太细了吧。”

旁边的主治瞥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以为高手教学都是喊看好了?”

“别贫,快记。”

陆晨继续向深部推进。

病灶边缘逐渐显露。

他没有急着切除,而是再次调整镜头角度。

“现在如果直接切,会很快。”

“但快不等于安全。”

“看后方这条线,贴近肝静脉分支。”

“这里需要用钝性分离,把安全距离做出来。”

他用器械轻轻推开组织。

画面上,肝静脉分支完整显露,没有任何撕裂。

钱裴济看得眼皮微微一跳。

这个动作看着轻。

实际上稍微多用一点力,血管就可能破。

稍微少用一点力,组织又分不开。

陆晨的力度刚好卡在最合适的位置。

“病灶完整游离。”

“切缘安全。”

“准备取出标本。”

标本袋进入腹腔,病灶被完整装入。

出血量很少。

整个示教室里没人说话。

不是没话说,是都在看最后的检查。

陆晨冲洗创面,逐点检查肝切面。

他把镜头停在几个位置,逐一讲解。

“术后出血常常不是大血管突然出事。”

“很多时候,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点。”

“台上多看几分钟,术后少提心吊胆几天。”

钱裴济听到这句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这句话我回去要贴在科室墙上。”

陆晨也笑了笑。

“别贴我名字,容易招人烦。”

示教室里传来一阵轻笑。

原本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