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说得对。”
戏志才捋着胡须,点了点头:
“董卓若逃入凉州,凭借他在凉州的根基,卷土重来并非不可能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必须集中所有力量在漆县以北的山谷中,彻底解决董卓。”
刘衍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”
“明日一早,四路大军分头并进。”
“目标——漆县。”
“喏。”
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一日,漆县东南。
董卓坐在马车里,车厢在颠簸中剧烈摇晃。
他的脸色很差。
昨天下午,他收到了消息——殿后部队被张辽击溃,樊稠战死,张济突围。
虽然确实拖延了张辽部追击的速度,但是,一万步卒争取来的时间,并没有他原先预估的那么多。
“尚父。”
李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董卓掀开车帘,看见李儒骑在马上,脸色同样不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斥候回报,前方漆县以北的山谷中,发现了刘衍的旗帜。”
董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——应该不少。”
董卓沉默了一会:
“能不能绕过去?”
“绕不过去。”
李儒摇了摇头:
“漆县以北,是山区。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刘衍若在山谷中设伏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董卓闭上眼睛。
“文优——”
“尚父。”
“你说,咱们还能到凉州吗?”
李儒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开口:
“尚父——”
“能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但董卓听出了那一丝勉强。
董卓睁开眼,看着李儒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文优,自我入京以来,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?”
他并没有等李儒回答,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:
“数不清了……”
“那些主意,有对的,有错的。”
“但不管对错,我都听了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你是真心为我好。”
李儒没有说话。
董卓重新闭上眼睛:
“这一次,我也听你的。”
“你说能到凉州,那就能到。”
李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尚父放心。”
“儒,必护尚父周全。”
……
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一日,夜。
漆县东南二十里,董卓中军临时营地。
没有帐篷,没有篝火。
士卒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,靠着战马取暖,啃着干粮,没有人说话。
董卓坐在马车上,车帘掀开一半。
“文优。”
“尚父。”
李儒来到车旁,他的脸色也不好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这几个月来他瘦了整整一圈。
“刘衍在漆县以北的山谷里设伏,这件事,你早就料到了?”
李儒沉默了一瞬。
“料到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大军往这边走?”
董卓的声音没有怒意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“因为往这边走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李儒蹲下身,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划了起来。
“尚父请看。从长安往西,有三条路可走。”
他在泥土上画了三道线。
“南路,渭水南岸,经鄠县、武功,从斜谷进入凉州。这条路最远,沿途水泽多,大军走不快。而且南面是赵云——那个人不会给我们慢慢走的机会。”
“中路,渭水北岸,经槐里、雍县、陈仓,从汧县进入凉州。这条路最近,但陈仓、雍县、汧县三座城都在刘衍手里。强攻,以我们现在的士气和兵力,打不下来。”
“北路,从漆县向北,穿过山区,进入安定郡。这条路最险,但刘衍的主力在郿坞,他的骑兵就算再快,也不可能抢在我们前面把漆县以北的所有山口都堵死。”
李儒抬起头,看着董卓。
“尚父,三条路,都是死路。但北路——是死得最慢的一条。”
“死得最慢?”
“对。走南路,赵云会在三日内追上我们,在旷野中合围。走中路,刘衍以郿坞为基地,半日便可截杀。只有走北路——”
李儒的枯枝在“漆县”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“我们可以争取在局部形成优势兵力。”
董卓沉默了很久。
“文优,你说实话——有几成把握?”
李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地上那三道线,看了很久。
然后缓缓开口:
“四成。”
“四成?”
“对。四成。”
李儒轻轻摇了摇头:
“但若不走北路,一成都没有。”
董卓闭上了眼睛。
夜风从北面灌下来,吹得车帘猎猎作响。
“四成……够了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开拔,向北进山。”
“喏。”
李儒站起身,正要走,董卓又叫住了他。
“文优。”
“尚父还有何吩咐?”
“你……有没有想过,投降?”
李儒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董卓。
董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看着他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尚父,儒若投降,刘衍会怎么对我?”
董卓没有说话。
“鸩杀少帝、迁都长安——这些事,都是儒出的主意。刘衍打出的是‘勤王’的旗号,就不可能容得下一个毒杀天子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:
“儒的命,早就和尚父绑在一起了。”
董卓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好。好啊。”
他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李儒拱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
……
同一夜,郿坞。
议事厅中灯火通明。
刘衍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。
舆图上,漆县以北的山区被朱笔圈了又圈,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口、河谷、隘道。
戏志才、郭嘉、贾诩分坐两侧。三人的脸色都不轻松。
“董卓要进山了。”
戏志才率先开口,手捋胡须,眉头紧锁。
“今日申时,斥候回报,董卓中军在漆县东南四十里处扎营,没有继续向西。这说明——”
“李儒已经判断出北路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郭嘉接过话头,手中的铜钱在指间转得飞快。
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戏志才点了点头。
“此人智谋不在我等之下,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比我们更狠。”
“狠?”
郭嘉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戏先生,说到‘狠’字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贾诩。
贾诩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。
从议事开始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刘衍的目光也落在贾诩身上。
“文和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