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游击战(1 / 1)

韩遂望着他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阎行低着头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,声音断断续续:

"末将带五千骑……在渡口西北方向截击。时机没错,刘衍第一批步卒刚站稳脚、第二批陷阵营还没完全展开……主公选的时机,是对的。"
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:

"但末将冲不动。"
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

"那三千步卒在西岸立了拒马、鹿角、盾墙,末将骑兵冲了四轮,四轮都被挡回来。陷阵营摆在那里像一堵墙……末将的骑兵撞上去,撞不穿。"

"然后刘衍的骑兵就过河了。那姓赵的带一千骑从侧面切进来,末将的阵型被拦腰斩断……"

他停顿了一瞬,声音更低了一些:

"折了八百多骑。伤兵还有三四百。"

厅中安静了很久。

韩遂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"起来。"

阎行顿了顿,缓缓起身,垂手站在案前。

韩遂站起身,走到厅门口,目光越过允吾城低矮的屋脊望向东方。

湟水河谷的方向已经彻底沉入夜色,只剩天际线上隐约一抹暗红色的余光。

"你的打法没有错。"

他终于开口:

"若是换一个对手,那五千骑冲过去,就是一场大胜。"

他偏过头,侧脸被廊下的火把照得明明灭灭:

"但你冲的是刘衍的阵。这些年他打黄巾、打鲜卑、打董卓,十年间大小数十仗未尝一败。这样的人带出来的兵……"

他顿了顿,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:

"比你我想象的要硬得多。"

阎行沉默了片刻,声音沙哑而沉重:

"主公,刘衍大军现在已经全部渡过湟水。他的大军……已经在西岸扎营了。"

韩遂望着夜色中的东方,沉默了很久。

"我没有退路了。"

他忽然说出这句话,声音不大,却显得格外沉重。

"我写过那封信,说'若能一战而胜,遂拱手以降;若不能,请回洛阳去'。但今天又出尔反尔……"

"那封信现在就在刘衍手里,我还怎么降?我若降了,梁兴、侯选、程银他们,会怎么看?湟水两岸数万子弟……会怎么看?"

"主公——"

阎行张了张嘴,喉咙里刚滚出两个字,却被韩遂抬手的动作截住了。

韩遂转过身来,走回案前,重新在那盏凉透的茶旁边坐下。

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。

"既然没第二条路可选了,那就打。"

"八部首领背后各有各的算盘。我若退,他们就会自己另找出路。所以我必须守住——至少在他们面前守住。”

“只要允吾城还在我手里,只要金城郡还没丢,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。"

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的允吾城位置重重叩了一下:

"我们守。"

阎行沉默了一瞬,缓缓抱拳弯腰:

"末将……遵命。"

韩遂抬眼看了看他那身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甲胄:

"先去歇着,敷一下伤。明日议事。"

阎行顿了顿,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望着韩遂那张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的脸,似乎想说什么。

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,抱拳弯腰,低声道:

"末将告退。"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夜风穿过枯槐枝条的声音。

……

初平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晨,允吾城太守府议事厅。

韩遂坐在主位,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旧袍,没有束冠,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。

成公英、阎行,八部首领分列两侧。

"昨日的仗,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。"

韩遂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平稳:

"阎行带了五千骑截击刘衍的半渡之军,被挡了回来。折了八百多骑,伤兵三四百。"

马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

"五千骑冲不过四千步卒的阵?刘衍那些兵是用铁打的?"

阎行抬眼看了马玩一眼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

"你见过步卒列阵之后像扎根在地上一样,骑兵怎么冲都不散的?你见过三千步卒在西岸不到半个时辰就立起拒马、鹿角、盾墙的?"

马玩被这话噎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
韩遂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,将他们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。

"这一仗,不是彦明的指挥问题。"

他顿了顿:

"是我轻敌了。刘衍的军队,比我想的要能打。他那个阵型一环扣一环,步卒筑垒,陷阵营承压,骑兵反击。三层迭起来,五千骑兵冲不动,不丢人。"

梁兴这时候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:

"主公,末将有个问题。"

韩遂偏过头看着他。

"刘衍的西征军有多少人?"

"两万出头。"

"两万出头。"

梁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在心里掂了掂分量:

"汉阳郡已经丢了,陇西那边马腾归附刘衍之后,咱们东面和南面都等于敞开了。刘衍这两万人只要从东面压过来,咱们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。"

"末将想说的是——守,当然要守。但光守着允吾城,能守多久?”

他顿了顿:

“刘衍的补给线从长安拉到湟水,他两万余大军的后勤压力巨大。只要咱们扛得住他头几轮攻势,拖到入夏、拖到他粮草吃紧,他自然就会退。"

韩遂点了点头。

梁兴说的这些,和他昨晚想的一样。

但他需要让这些将领们自己把话说出来,而不是由他来强压。

"梁将军说得对。"

韩遂开口:

"刘衍兵精,但他毕竟是从中原打过来的,他的补给线太长了。咱们在湟水岸边打游击、断粮道、耗他的士气,他撑不了多久。"

他停顿了一瞬,目光扫过众人:

"我们以守城为主,但不死守。出城的兵马分成若干股,夜里袭扰他的营地,白天藏进山里。”

“他要攻城,咱们据城而守;他要分兵扫荡乡野,咱们就集中兵力打他的斥候和粮队。”

"拖到入夏,拖到他的士卒开始因水土不服出现疫病,拖到他的粮草告急,他自然会退。他退了,这场仗就是我们赢了。"

成公英在一旁微微颔首。

他跟随韩遂多年,知道金城郡的底子:

允吾城虽然不算高峻,但城池坚固,城中粮草储备尚足。

城外大小村落多为羌汉杂居,熟悉地形,若调度得当,确实可以打成一场游击战。

"末将以为,这个法子可行。"

韩遂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:

"各部今日之内完成调度。明日开始,各县城戒严。城门关上之后,除了信使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"

"诺。"

众人陆续起身,甲胄碰撞声在厅中响成一片,脚步声朝厅外散去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