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(1 / 1)

刘衍余光瞥见他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程将军在想什么?”

程银犹豫了片刻,终于开口:

“将军今日攻城之法……末将闻所未闻。那器械射程太远,威力太大,守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

“临羌的守将是侯选。他麾下三千人,城防比安夷还要差一些。若将军用同样的打法,侯选守不住。”

刘衍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程银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

“末将……末将可以在临羌城下喊话。侯选与末将相识多年,若末将告诉他安夷城陷落的过程、那些器械的威力,他或许……不会选择死守。”

帐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
刘衍的目光在程银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点头:

“很好,程将军愿意走这一趟。那就劳烦将军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
“等战后,我会向朝廷举荐将军,仍掌安夷守备。”

程银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愕。

他原本以为,能在刘衍帐下谋个军职就已算开恩,却不料对方竟允他继续掌管安夷。
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刘衍摆了摆手:

“你不用急着谢我。等仗打完了再说。”

程银抱拳弯腰,深深一揖:

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
他起身退出大帐时,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。

帐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
戏志才看着程银离去的背影,轻声道:

“大王这一手,比回回炮还管用。”

刘衍的指尖在破羌的位置上叩了一下:

“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回回炮能破城,但破不了凉州的人心。要让这些人觉得,跟着我才是活路,才能真的收服凉州。”

他说完,目光落在舆图上允吾城的方向,停顿了一会儿:

“明日一早,兵发临羌。”

帐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安夷城中零星的火焰还在暮色中跳动,像散落在废墟间的点点残红。

远处的湟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,水声哗哗,日夜不息地奔流而去。

……

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九日,临羌城下。

湟水河谷的三月,风里还带着一丝雪山的寒意。

临羌城矗立在湟水北岸一处略高的台地上。

城墙比安夷矮了约莫两尺,夯土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。

城头的旗帜在午后的日光里耷拉着,偶尔被一阵穿谷的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个"侯"字。

城东三里处,刘衍的大军已经扎下营寨。

阵势与五日前安夷城下别无二致。

塞北铁骑分四队封住四门,回回炮在正东方向一字排开。

夯土台基已经夯实,炮架上的皮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。

不一样的是,今日阵前多了一个人。

程银骑着马,没有甲胄,只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袍,腰间悬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刀。

他从刘衍阵中策马而出,走得不快不慢,马蹄在春日的草地上踩出浅浅的印痕。

走到距离临羌东门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,他勒住了马,抬头朝城头望了一眼。

城头那一排雉堞后面,一个身影动了一下。

侯选。

他站在东门城楼的门洞阴影里,手按在刀柄上,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"川"字。

日光太烈,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城下那匹马上坐着的人是谁。

"老程?"

他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,随即猛地收住了声音。

身旁的亲卫凑了过来:

"将军,那是……程将军?"

侯选没有回答,目光死死钉在程银身上,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。

他转身沿着城楼的台阶往下走了几步,在雉堞后面站定,双手撑在夯土的墙垛上,朝城下喊了一声:

"老程,是你吗?"

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。

程银听到那个称呼,沉默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
"是我。"
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一个老友在隔着一道篱笆说话。

"我来劝你开城。"

侯选的手指在墙垛上收紧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从程银身上移开,越过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阵,落在那排奇怪的木质器械上。

那些东西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都不一样。

太高了,太规整了,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旷野里。

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收到的那份快报,安夷城一日陷落。

当时他不信,以为是程银派人送出的求援信被截了,或者干脆是程银自己编出来糊弄韩遂的。

一座三千人把守的县城,就算两万大军强攻,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拿得下来。

可现在程银就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的,连皮都没擦破一块。

"安夷……真丢了?"

侯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。

"丢了。"

程银的声音很平淡:

"一个时辰。从攻城到陷落,不到一个时辰。"

侯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"城是怎么破的?"

"你看见那些东西了吗?"

程银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下巴,示意他看向那排列阵的器械。

"回回炮。射程四百五十步,能扔百斤的石弹。你的城门,挨不住。"

侯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排器械上,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一些。

那些庞然大物底座宽大稳固,杠杆结构精密,末端的皮囊在日光里垂着,随时可以被填装石弹。

四百五十步。

这个距离更是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种已知投石机的射程。
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
城下,程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。

他没有催,只是勒着马静静等着。
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他抬起右手,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。

侯选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手势的方向看去——

一架回回炮的杠杆被猛然压下,末端的皮囊划出一道弧线,一个黑点从炮架上飞出,在午后的日光中急剧升高。

然后带着沉重的下坠之势,砸在破羌东门外约三十步处——

"轰——!"

烟尘冲天而起。黄土被砸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,碎土块溅起丈余高,四周的杂草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。

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,连城墙上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道,细小的土渣从雉堞的缝隙里簌簌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