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:迷宫与心渊(1 / 1)

信标的光就在三十米外。

但成天没动。

准确地说,是动不了。

那道从虚空深处刺来的银色光链并没能锁定他——它在中途骤然转向,像一条被拽住尾巴的蛇,猛地弹向那团失控炸裂的暗红污染源。与此同时,李欣然从黑石空地边缘扑过来,死死拽住他的战术背带,两人连滚带爬摔回涡旋的能量边界内。

暗红触须与银色锁链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
没有声音。

但成天清晰地“看到”——规则视界里,两股力量接触的界面炸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。那涟漪所过之处,附近三只躲闪不及的数据守卫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,直接从空间中消失,连残留数据都没留下。

他后脑勺磕在黑石地面上,眼前金星乱冒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
妈的。

疼。

李欣然撑起身子,半跪在他身侧,手指已经按在他颈侧。三秒后,她声音冷得像手术刀:“心率一百六。成天,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”

成天当然知道。意味着他再用规则视界窥视这种层级的权限对抗,下一秒就可能直接昏过去。

但他还是侧过头,把视线从那片银色与暗红交织的战场挪开,看向三十米外那道依然稳定脉动的蓝白螺旋光。

信标还在。

守卫们彻底乱了。被污染者的失控像病毒一样蔓延——不是所有守卫都被暗红脉络寄生,但恐惧是共通的。那些还保持“清醒”的守卫开始四散逃离,有三只甚至直接朝他们这个方向冲过来,然后在接近涡旋边缘时猛地转向,像见了鬼一样绕过黑石空地。

吴教授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近乎咬牙切齿的清醒:“成天小友,那东西……那个被污染的守卫核心,不是‘失控’。”

成天猛地转头。

吴教授半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,眼镜片反着涡旋的蓝光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在抖。那不是恐惧的抖,是压抑着什么的抖。

“老朽在修复过程中感知到的那些文明印记……其中有几段,是关于‘认知战争’的。”他语速极快,“当年‘方舟’内部秩序派和自由派彻底决裂前,激进派试验过一种武器——把污染源伪装成‘系统原生漏洞’,潜伏在底层代码里,等待携带高权限的目标接近,然后自爆式激活。不是为了杀死目标,是为了——”

“污染。”成天接上他的话,喉头发紧,“不是为了杀死我。是为了让执行者认为‘我被污染了’。”

吴教授没有点头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
成天闭上眼睛。

规则视界已经在超负荷边缘。他不敢全开,只留一丝缝隙,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换气的鼻孔,贪婪地捕捉那些最紧迫的信息碎片。

【警告:污染个体#A-7312核心认知污染因子已完全释放】

【当前污染状态:蔓延中。已感染附近3只原始数据守卫】

【污染意图推测:制造‘高危权限载体已被污染’的观测事实】

【执法者当前判定逻辑:正在比对污染源特征与目标个体权限特征……比对进度31%……】

三十一。

他还有时间。但不多。

成天睁开眼,撑着李欣然的手臂站起来。腿软得像灌了铅,但他不能倒。

“陈莽。”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。

“在。”陈莽从另一侧掩体后探出头。这个糙汉子的脸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“你和教授,现在、立刻、马上——给我跑。”

“跑哪去?”

“绕着涡旋边缘,往十二点钟方向,那里还有一条能量边界的延伸带。”成天把规则视界里最后一点有效信息挤出来,“守卫不会追,执行者的探测丝扫不进去。你们躲在那,无论这边发生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
陈莽的脖子梗得像铁塔:“那你呢?”

成天没回答。

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三十米外那道蓝白色的螺旋光。

信标。

那东西就在那儿,悬在半空,脉动平稳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看着他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,像一块夹在铁锤和砧板之间的生铁。

“成天。”李欣然的声音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冲过去?”

沉默。

三秒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成天没看她。他怕看到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到能把他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照出来——照出他根本不知道冲过去之后该怎么办,照出他没有任何计划,照出他只是想把火力从她身上引开。

“你冲不过去的。”李欣然的声音没有责备,只是陈述事实,像医生对病人宣读化验单,“那片区域现在有三只污染者、五只受惊守卫、一个已经启动强制合规协议的执行者。你离开这片空地的瞬间,至少会有六道攻击同时锁定你。”

成天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

但他还是想试一试。

“规则视界里有一条缝隙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污染者的感知边界和执行者的扫描频率之间,有一个0.4秒的重合盲区。只要我在那个窗口里冲到信标下,接触它,激活引导任务——执行者的‘强制合规’优先级会被任务系统覆盖,污染者也没办法当着管理员的面直接攻击已激活任务的目标。”

这是他刚才用几乎过载的代价换来的信息。

0.4秒。

比眨眼还短。

但这是他唯一的牌。

“0.4秒。”李欣然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病历上的数字,“你知道从你现在站的位置到信标正下方,直线距离是多少吗?”

成天没说话。

“三十二米。”她自己答了,“0.4秒跑三十二米,需要每秒八十米的速度。你跑不了那么快。”

成天咬着后槽牙:“我可以——”

“你可以什么?用积分兑换临时强化道具?”李欣然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,“你积分已经归零了。给教授修复意识的时候,你自己亲手按的确认键。”

成天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他忘了。

他真的忘了。从那个安全区传送出来之后,他脑子里只有碎片、信标、任务、追兵,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,把最重要的系统日志给覆盖了。

他没有积分了。
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……那我想别的办法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李欣然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松开拽着他背带的手,转过身,朝那片蓝白色的光走去。

成天愣住了。

“欣——你干什么?!”

她没有停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三步。

她走出黑石空地边缘的那一瞬间,成天清晰地看到——规则视界里,三道暗红触须和一道银色探测丝,同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猛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!

“李欣然!!”

成天扑过去。

但他的腿没有她快。

她站在那片被污染者和执行者同时锁定的空地上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羽毛:

“我的权限等级是‘普通玩家·零阶’。”

成天的脚步僵在半空。

“我没有密钥碎片。没有仲裁之印。没有任何系统认定的‘高危权限载体’。”她继续说,语速不快,像在做最常规的术前沟通,“对他们来说,我的威胁评级是零。攻击我,得不到任何收益,反而会触发‘攻击无威胁单位’的违规判定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那双眼睛隔着五米距离,隔着漫天乱窜的银色锁链和暗红触须,隔着这片疯狂、混乱、杀机四伏的数据坟场,稳稳落在他脸上。

“你不是问我,能帮你做什么吗?”

她微微弯起嘴角——不是笑,是医生在手术台上对主刀说的那句“可以开始了”。

“这就是我能做的。”
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三十米。

二十五米。

二十米。

成天站在原地,像被人点了穴。

他看见那些暗红触须在她靠近时犹豫了。它们盘旋、试探,像饥饿的野兽面对一块石头,不知该不该下口。银色探测丝扫过她的身体,停了一瞬,然后冷漠地收回——【无威胁单位。忽略。】
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没有回头。

十五米。

十米。

五米。

她停在信标正下方。

那道蓝白色的螺旋光在她头顶缓缓旋转,把她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温润的光晕里。她仰起头,伸出手,像要接住一片落下的雪。

成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擂鼓。

她回头了。

隔着五米,隔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光,她看着他。

那眼神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。
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:

“成天,信标摸起来是凉的。”

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。

没有理由。没有任何理由。在这个随时会死的地方,她站在三十米外,摸着他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信标,告诉他——

摸起来是凉的。

成天低下头。

他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。

然后他抬起头,迈开腿,一步一步朝她走去。

这一次,没有暗红触须拦他。

没有银色锁链追他。

污染者已经被执行者的秩序锁链钉死在三十米外的虚空里,核心处那枚寄生虫体像被捏爆的葡萄,溅出一地正在蒸发的暗红脓液。执行者的银色轮廓悬浮在更远处,没有继续进攻,也没有撤退——只是沉默地“看”着这边。

成天走到李欣然身边。

他也伸出手,触碰那道蓝白色的螺旋光。

【接触确认。】

【开始验证目标权限等级……】

【验证中……】

【警告:检测到未完全绑定高危权限载体(密钥碎片2/3+仲裁之印)】

【引导任务进入条件:需完成载体临时激活协议。】

【是否激活?】

成天没有犹豫。

他隔着衣料按住胸口那三块安静的碎片,在心里按下那个看不见的确认键。

三块碎片同时亮起。

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、萤火般的微光。是炽烈的、刺目的、像要把胸腔烧穿的金色光芒。

【临时激活完成。】

【权限等级:协调者继承者·试用阶】

【信标绑定中……绑定完成。】

【欢迎进入——数据涡旋核心层。】

蓝白色的螺旋光骤然炸开。

不是爆炸,是扩张。

那道直径三米的光柱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,一片一片剥开自己的花瓣,露出里面那个成天从未见过、也想象不到的世界——

无数条数据流从涡旋中心向外辐射,每一条都带着不同文明的烙印。有楔形文字的泥板在光流中翻转,有二进制代码织成的丝绸无风飘动,有象形文字刻在竹简上缓慢燃烧,还有他根本不认识的符号,在某种晶莹的晶体里沉睡。

而在这无数数据流的汇聚点,涡旋最深处——

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不是系统的冰冷广播。

是人类的声音。女声。疲惫、苍老、但带着某种压不垮的柔和。

“终于……有人来了。”

成天猛地转头。

涡旋中心,一个由无数光点凝聚成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成型。她看起来像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妇人,花白的头发束成简单的髻,穿着不知哪个文明的古旧长袍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。

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
但成天知道她在“看”他。

“你是……”李欣然轻声问。

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只是微微侧过头,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。然后她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无数不断生灭的、细小如星尘的数据流。

“我是这座记忆库的第一任管理员。”她说,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也是‘协调者’计划的见证者。”

她的目光越过李欣然,落在成天胸口那三块还在微微发光的碎片上。

“孩子,”她说,“你终于带着钥匙回家了。”

成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是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三块碎片——它们此刻滚烫得像三颗刚刚点燃的心脏。

而在这片涡旋之外,在那片被银色执行者钉穿的虚空边缘,有一道他还没来得及发现的、极其微弱的陌生信号,正沿着污染守卫崩解后残留的数据残渣,悄无声息地向某个遥远的坐标传递出第一份情报:

【目标已接触数据涡旋核心层。】

【仲裁之印确认激活。】

【密钥碎片聚齐进度:2/3。】

【是否启动“回收协议”?】

三秒后。

一个从未在任何系统日志中出现过的、没有任何权限标记的加密回复,沿着同样的路径,逆流而上:

【不回收。】

【继续追踪。】

【等待第三块碎片。】

【等待他……自己找到那里。】

信号湮灭。

如同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