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这个儿子变了(1 / 1)

林国强事先准备好的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
“第一,大哥的砖瓦房,用了我的木料。

那些木料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,按照市价,至少值一百五十块。

大哥要么折价给我钱,要么从别的东西里补给我。”

“第二,老三娶媳妇,用的是我的退伍安置费。

一共是三百块,这笔钱,老三要还。”

“第三,家里的田地,不能把好地全给大哥,差地全给我。

要么抓阄,要么平分。

谁也别占便宜,谁也别吃亏。”

“第四,家里的积蓄,不止三百块。”

他抬起头,直视林海柱的眼睛,“爹,您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,您比我清楚。

这些年,您和妈攒了多少,我不说具体数字,但我可以肯定地说……不止三百。”

“这些积蓄,也要分,不是给我一个人分,是三个儿子平分。

嫁出去的闺女不参与分家产,这是村子里的规矩,我没话说。

但儿子之间,必须平分。”

“第五,那头驴,既然不分,那就定个规矩。

谁家用,谁家出草料钱。

不能我用的最少,出的钱最多。”

他念完了,把纸放在桌上。

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拳头攥得嘎巴响。

周桂芳的嘴唇在哆嗦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

林国栋靠在门框上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。

李红霞坐在椅子上,眼泪不抹了,嘴巴张着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

林海柱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林美玲站在林国强身边,偷偷地竖了个大拇指。

赵素梅抱着林薇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。

“林国强,”林国伟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,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
“我没疯。”林国强看着他,“大哥,我说的哪一条不合理,你指出来。”

“你!”林国伟指着他的鼻子,手指都在发抖,“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眼狼!当初你帮我的时候,是你自己愿意的!

我没求着你!现在翻出来算账,你还要不要脸?!”

“大哥,你说得对,当初是我愿意的。”

林国强点了点头,“但当初我愿意,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。

一家人,我帮你,你帮我,天经地义。

可我现在看明白了……我帮你,你不会帮我。

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。”

“你!”

“大哥,”林国强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我再问你一次,当初你滚下山沟,是谁把你背出来的?”

林国伟愣住了。

“是你自己说的,你没求着我。”

林国强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好,以后你再出了什么事,也别求着我。”

林国伟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,他猛地冲上前,一把揪住了林国强的衣领。

“你再说一遍!”

林国强没有挣扎,也没有还手。

他只是看着林国伟的眼睛,目光转冷。

“大哥,你想跟我动手?”

林国伟的拳头举了起来。

“够了!”

林海柱猛地一拍桌子,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来,滚到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,茶水洒了一地。

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。

林海柱站起来,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出奇地稳:“都给我坐下。”

林国伟咬着牙,瞪着林国强,足足瞪了十秒钟,才松开手,狠狠地坐了回去。

林国强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,重新坐下。

林海柱弯下腰,把地上的茶缸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

他的动作很慢,神色郑重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国强。

“国强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些,爹都记着了。”

“爹!”林国伟急了。

“你闭嘴。”林海柱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重,但林国伟像被点了穴一样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林海柱重新戴上那副用铁丝缠着腿的老花镜,拿起林国强写的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堂屋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墙上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。

林国强坐在那里,不着急。

他知道,林海柱虽然偏心,但不是不讲理的人。

他是个老派的庄稼人,认死理,分家产这种事,他骨子里还是讲究“公平”二字的。

上一世之所以那么分,是因为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
他自己都没吭声,林海柱自然就顺着李红霞的意思来了。

但这一世,他提出了异议。

白纸黑字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
林海柱不能装作看不见。

终于,林海柱放下了纸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

“国强说的,有道理。”

李红霞的眼睛瞪圆了。

“老头子,你说啥?!”

“我说,国强说的有道理。”

林海柱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木料是国强的,钱是国强的,不能白用。

田地也不能好的全给老大,差的给老二,这不公平。”

“你!”李红霞腾地站起来,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?!

老大老三哪个不比国强有出息?好东西不给有出息的,给那个窝囊废……”

“妈。”林国强叫了一声,声音不重,但李红霞的话戛然而止。

她看着林国强的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。

不,不是陌生。

是变了。

从里到外,彻底地变了。

“行,”李红霞一屁股坐回去,抱着胳膊,脸扭到一边,“你们爷们儿商量吧,我不管了。

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
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国伟和林国栋。

“老大,老三,你们怎么说?”

林国伟的腮帮子咬得死紧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。

他是个要面子的人,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,今天被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“算账”,面子里子都丢光了。

但他不是傻子。

他知道,林国强说的那些,从道理上讲,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
木料是人家的,钱也是人家的。

用了就是用了,占了就是占了。

“木料的事,”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我认,一百五十块,我给。”

“但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手头紧,拿不出那么多现钱。

分期给,一年给五十。”

林国强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
林国伟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甘、有恼怒,但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。

这个弟弟,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