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这是我的家(1 / 1)

秦璐重重点了下头,转过身对着坟头又磕了三个头,脑门沾了土也不擦。

磕完头,她抬手抹了把眼泪,自己站了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把账算清楚。”

林国栋看着她。

刚才在坟前还哭得浑身发抖的人,这会儿把眼泪一擦,腰杆直直地挺着。

他忽然觉得,他媳妇比他想的要坚韧得多。

两个人收拾好东西,骑上车拐进县城老街。

自行车穿过两条巷子,在一扇掉了漆的绿漆铁皮门前停下来。

四间青砖瓦房,坐北朝南,前面带个小院。

院墙是青砖砌的,顶上压了瓦片。

院子里有棵柿子树,光秃秃的枝丫探出墙头。

窗户是新换的木框玻璃窗,门楣上钉着个生锈的门牌号。

地基打得扎实,青砖到顶,放在如今这位置这格局,少说也值三四千块钱。

秦璐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

这扇门她太熟了。

从小在这儿长大,后来被当外人,再后来翻窗逃出去。

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站在这里了。

“这就是我家。”她声音平静地说。

林国栋把车停稳,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一会儿进去,你别怕。

有理说理,他们要动手你就往后站,有我呢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秦璐说,“我这婶就是个泼妇,堂弟更是个混蛋,说翻脸就翻脸。”

林国栋点点头,抬手拍了拍铁皮门。

嘭嘭嘭三声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开门的是秦婶,五十出头,矮胖身材,穿一件藏蓝色棉袄,头发烫了小卷,脸上抹了层雪花膏,手里攥着把瓜子。

她看见秦璐,先是一愣,随后脸刷地沉下来。

“哟。”秦婶上下嘴皮一碰,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,“这不跟野男人跑了的秦璐嘛,还敢回来?”

秦璐没动,也没低头。

她看着秦婶,目光平平的:“婶儿,我结婚了。

这是我家,我带我丈夫回来,没什么不敢的。”

秦婶嘴角往下撇了撇,目光扫过林国栋,在他身上打了个转:“这就是你找的男人?我看也不咋地!”

林国栋面不改色:“我叫林国栋,今儿陪秦璐回来,有两件事要跟你们当面说清楚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秦婶把瓜子往兜里一揣,“一个偷偷摸摸跟人跑了的丫头,跟娘家还有什么好商量的?

这家的门,她进不来。”

“婶儿。”秦璐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这房子是我爸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户主是我爸。

我不是来求你开门的,我是回我自己家,你让开。”

秦婶脸色陡变,张嘴刚要骂,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:“谁啊?在门口瞎吵吵!”

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正房屋里走出来,披着件旧棉袄,手里夹着根烟卷。

他身后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正拿火柴棍剔牙。

秦德旺走到院门口,一看是秦璐,眉头立刻拧成疙瘩。

秦璐没等他开口,拉着林国栋就跨进了院门。

院子不大,左边柿子树下堆着蜂窝煤和劈柴,右边拉了根铁丝晾衣裳。

正房四间,堂屋居中,东西各一间卧房。

东边有两小间,一间是灶房,一间是杂物间。

秦璐没逃走之前,住的就是杂物间。

东厢房原来是秦璐爸妈住的那间。

如今窗台上晾着一双男式解放鞋。

秦璐扫了一眼院子,目光落在东厢房的窗户上,停了一瞬。

那是她爸妈的房间。

小时候她半夜做噩梦,光着脚跑到那扇窗户底下喊妈,窗户里就会亮起灯,门吱呀一声打开,她妈把她抱进去,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。

现在那扇窗户上挂的是别人家的窗帘,窗台上晾晒的是别人的鞋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向秦德旺。

“叔。”她声音稳稳当当,“我结婚了,这是我男人林国栋。

今天我们回来,是想当着面把话说清楚。

我爸妈留下的这四间房,还有那三千块钱抚恤金,你们用了这些年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
秦德旺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,往地上一摔,用脚尖碾了碾。

“你爸妈留下的?”

他抬起眼皮,目光冷冷的,“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?你妈第二年也跟着去了。

丧事谁办的?这些年谁供你吃供你穿?

现在翅膀硬了嫁人了,倒回来要房子要钱了?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
“就是!”秦婶立刻接上茬,声音又尖又利,整条巷子都能听见,“你个白眼狼!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供你吃穿供你念书,你一句谢字没有,倒打一耙来要房子?

你妈住院那会儿谁端屎端尿伺候的?你妈走的时候谁操办的后事?都是我们!那时候你才十五!你懂什么!”

秦璐的身子微微发抖,但声音没颤。

“婶儿,你既然要说,那咱们就掰开了说。”

她盯着秦婶,“我妈住院的时候,你是去伺候了。

可你是真心伺候吗?你是冲着我妈纺织厂的工作去的。

我妈还没咽气,你就去纺织厂找领导说要顶岗。

我妈十月十二没的,你十月十五就进了厂。

婶儿,你跟我说说,这叫伺候病人还是等着接班?”

秦婶脸上的肉抽了抽,嗓门更高了:“你个死丫头片子!我挣工资怎么了?我不挣工资拿什么养你?

你当喝西北风能长大?你妈那工作我要不顶,厂里就收回去了,到时候一分钱进项没有,咱俩一块儿饿死?”

“那三千块钱抚恤金呢?”

秦璐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过了秦婶的尖嗓门,“我爸拿命换的三千块,你当时拉着我妈的手怎么说的?

你说该是秦璐的一分不动,全给我攒着,留着以后念书嫁人。

我妈信了你,把家底都托给了你。

可这钱花在哪儿了?我一分没见着!”

她抬手往东厢房一指:“堂姐念到高中毕业,堂弟念到高二,我考上了最好的县一高,你不让我读!

婶儿你说的啥?说家里供不起三个学生。

可这钱是我爹的抚恤金,凭啥供你闺女儿子念书不供我?凭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