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都是被你害的(1 / 1)

林国强从手术室门口转身,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。

他跟值班护士借了电话,拨通了公社办公室的号码。

让接话员帮忙喊孙建民过来。

“喂?”

“大姐夫,我是林国强。”

林国强握着话筒,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楚,“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刘胜利家,把大丫二丫三丫接出来。

三个孩子现在跟刘家老太太在一块儿,我们这边走不开,二姐在县医院抢救。”

电话那头孙建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“抢救?素英怎么了?”

“喝了农药,现在还在手术室里抢救。”

林国强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,压低声音,“具体情况回头再说,你先去接孩子。

叫上大姐一起,她跟大丫二丫熟,孩子受了惊吓,有个亲人在旁边稳得住。

接到孩子直接来县医院三楼病房。”

“行,我马上去!”

孙建民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国强,刘家那个老虔婆要是拦着不放人怎么办?”

“她不敢。”林国强声音冷下来,“她要拦,你就告诉她,赵素英差点让她逼死在刘家,赵家现在没上门找她算账,是因为都在医院守人命。

她要是不怕事大,尽管拦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林国强挂了电话,掏出两块钱压在电话机旁边。

冲值班护士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。

赵素梅抬头看他,他微微点了点头:“安排了,大姐夫和大姐和去接孩子。”

赵素梅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,长条椅上的人谁也没有动。

赵志军靠在墙上,田秀兰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。

王桂兰的腰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直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。

赵德厚把旱烟袋揣回了兜里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又过了半个钟头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
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来,口罩摘了一半,脸上带着疲色。

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
王桂兰最快,两步就冲到了大夫面前:“大夫,我闺女怎么样?”

“脱离危险了。”

大夫摆了摆手,示意家属别紧张,“洗胃很及时,送来之前在卫生院也做了催吐处理,胃里的农药没有全部吸收。

我们给她洗了胃,用了解毒剂,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。

但是……”

大夫停顿了一下,“农药对食道和胃黏膜有灼伤,加上她现在还在月子里,身体本来就虚,这次折腾下来元气伤得不轻。

接下来起码得在医院观察一周,出院以后也要好好调养。

不能劳累,不能受气,营养要跟上。

另外这次农药中毒对肝脏有损伤,以后饮食上要格外注意,定期复查肝功能。”

王桂兰腿一软,赵素梅赶紧扶住她。

赵德厚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大夫,这农药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?”

“个体差异不好说。”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她喝的剂量不算大,但农药的毒性摆在那儿。

短期内会有乏力、食欲不振、肝功能异常这些症状,长期的话要看后续恢复情况。

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她受刺激。”

“谢谢大夫,谢谢大夫。”

赵德厚握着大夫的手使劲摇了摇。

护士推着赵素英从手术室里出来。

她躺在推床上,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干裂起皮,两只手搁在被子上,手指蜷着。

王桂兰扑到推床边,伸手想摸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怕碰疼了她。

“素英……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
赵素英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睁眼。

推床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。

四张床,三张空着。

护士把赵素英安置在最里间靠窗的位置,挂上吊瓶,又量了一遍血压和脉搏,才推着推车退了出去。

赵素梅和田秀兰跟进去帮忙收拾床铺。

王桂兰坐在床边,握着赵素英没有挂吊瓶的那只手,眼泪无声地淌。

刘胜利从走廊里走过来,想跟进病房。

他的一只脚刚跨进门槛,迎面就撞上了赵志军。

赵志军挡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脸色铁青。

“你进去干什么。”

“我想看看素英……”

“你凭什么看她。”

赵志军压低声音,眼里满是愤怒,“你看看你那张脸,你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?你自己打的。

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,你也知道亏心。

你有什么脸进去?我二姐躺在这里,就是被你害的,被你那个妈害的!”

刘胜利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在病房门口跪了下去。

他低垂着头,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
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走过,侧目看他,又匆匆收回目光。

赵志军没有关门,就那么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
他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,像是有火在胸口烧。

林国强走过来,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。

赵志军看了他一眼,咬着牙转身进了病房。

门没有关。

刘胜利跪在门口,没有起来,也没有抬头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,赵素英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,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眼睛才慢慢转动,看见了床边的王桂兰。

也看见了其他人。

“妈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。

王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她拉着赵素英的手,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:“素英,你醒了?你可算醒了!你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!

你这个傻孩子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!你为什么要喝那个东西!”

赵素英怔怔地看着她妈哭,她没见过王桂兰哭成这样。

“妈,我没事了。”

赵素英想笑一下,嘴角刚扯开一点,眼泪却先淌下来了,“别哭了……”

“我能不哭吗!”

王桂兰攥着她的手不放,“你差点没了命你知道吗!

我跟你爹接到消息的时候,心都快跳出来了!

我们俩这一路赶过来,脚都是软的!

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妈怎么活!”

赵素英把目光从王桂兰脸上移开,慢慢扫过床边围着的每一张脸。

赵素梅红着眼睛。

田秀兰眼里也含着泪。

赵志军的眼眶还是红的,拳头攥得死紧。

赵德厚站在床尾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。

“爹,妈,素梅,志军……”她一个一个叫过去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们都来了。”

“能不来吗!”

赵志军的声音哽住了,“二姐你糊涂啊!你为什么要喝药?

你有什么想不开的,你跟妈说,跟三姐说,跟我们说啊!你一个人扛什么!”

赵素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。

“我当时…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”

她慢慢开口,声音发虚,“我抱着三丫,挡在大丫二丫前面,老太太拿着扫帚指着我们骂。

她说三个赔钱货一个比一个没用,说刘家不能绝后。

她说刘家养不起三个赔钱货,要把三丫送人。

我跟她吵,她就打大丫二丫出气。

大丫二丫抱着我的腿哭,三丫饿得嗷嗷叫,我的身子还没好利索,站都站不稳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,吸了口气,嘴唇在发抖。

“他回来的时候,我以为总算有人能拦住他妈了。

可他妈拿出农药瓶子,逼他选。

要么把三丫送人,要么她喝农药。

我看着他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当时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又气又怒又委屈。

被一股邪火支着,什么都不想了,就想……你不是要喝农药吗?你不用喝,我喝。

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,你们刘家也不用嫌弃我没生儿子了。

你也不用在你妈和我中间受夹板气了,我死了就都清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