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1章 舆论(1 / 1)

此刻。

陈文焕站在人群外面。

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已经看完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来到养正斋,找到王砚明,把他拉到斋舍外面。

院子里。

梧桐叶子落了大半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,一块亮一块暗。

“陈兄有事?”

王砚明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经注问道。

“砚明,你这次太冲动了。”

陈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把卷子登出来,让所有人都来评,鲁教授他们那边怎么想?他不要面子的?”

“他怎么想是他的事,我爽了就行。”

王砚明靠在树干上,看着陈文焕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以前我想忍,但他们非要逼我,那就看看,我是不是他们眼中的软柿子。”

“你啊你,到底还是太年轻,太气盛了。”

陈文焕愣了一下,摇头叹息道。

“少年人不气盛,那还叫少年人吗?”

王砚明笑道。

陈文焕看着王砚明,看了好几秒,然后也笑了。

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,说道:

“行。”

“你气盛,你有理。”

“好自为之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王砚明并没有将陈文焕的话放在心上。

找了一个石凳坐下,就着天边的阳光,继续看起了书……

……

另一边。

鲁教授刚从学政行辕回来,就知道了这件事。

裴训导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公廨,脸色不太好看,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他把报纸放在鲁教授面前,指着背面那篇文章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。

“教授,你看看这个。”

“他们叫什么报,报纸?”

鲁教授接过,从头看到尾。

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像犁地一样,一垄一垄地翻过去。

看到下等生员王砚明那行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然后,继续往下看。

很快看完了,他把那张养正旬刊,放在桌上。

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摩挲,摩挲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昨天,听说已经传了好几天了,我今天才知道。”

裴训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,道:

“膳堂,讲堂,养正斋,到处都贴了。”

“学生人手一份,有的还带出了府学,拿回家去了。”

鲁教授没说话。

他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角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“派人去收。”

“要快,一份不留。”

他说道。

“好。”

裴训导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谁知,鲁教授又叫住他。

裴训导站在门口,没动。

第一次见到鲁教授如此失态。

虽然他极力掩饰,但是他能感觉的出来,鲁教授,方寸乱了。

书桌后。

鲁教授看着桌上那份报纸,看了好一会儿。

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不紧不慢地叩着。

叩了几下,停了。

“收不回来了。”

裴训导小心走上前。

“教授的意思是?”

“三天了。”

“该看的人都看了。”

“你现在去收,只会让人觉得咱们心虚。”

鲁教授目光幽深,像是在对裴训导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道:

“算了,先不管他。”

“一份破报纸,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
话虽然是这样说,但是不是真的这么想,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
“是。”

裴训导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
门关上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
鲁教授坐在桌前,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

他这回看得比刚才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看完,他把报纸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
窗外,隐约有人还在念那份策论。

声音从远处传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,但,能听见几个字。

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

“王砚明。”

“不管你想干什么,本官都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
鲁教授睁开眼睛,把灯吹灭了。

屋里暗下来。

影子也没了……

……

随后的几天。

事情发展的比王砚明预想的还要快。

两百份报纸,第四天就没了。

不是发完的,是被买完的,定价80文,依旧供不应求。

养正斋门口那摞,早上还在,中午就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封面。

膳堂门口刚贴的那份,也被人揭走了,连浆糊都没干透。

讲堂门口那份更惨,被人拆成四块,一人拿一块,凑在一起看。

张文渊去书坊加印,荀老板说雕版还在,加印可以,但,得加钱。

无奈,张文渊跟他磨了半天。

最后以每份五十文(不用雕版价格就会便宜很多)的价格又印了一百份。

不过,这一百份,也没撑过两天。

先是府学的生员。

接着是府城其他书院的读书人。

再接着,是那些不在书院读书,自己在家备考的童生,秀才。

一传十,十传百。

有人专门跑到府学门口,就为了看一眼那份报纸。

门房老头拦都拦不住,最后索性不拦了,反正拦不住。

养正旬刊火了。

下等生员王砚明这个名字,也传遍了整个淮安府。

议论的内容,分了两个方向。

一个是报纸本身。

有人说这东西新鲜,以前没见过,把邸报的严肃和民间小报的活泼揉在一起,读着不累。

有人说这玩意儿迟早出事,邸报是官家的,你一个生员办什么报纸?

还有人持中,说办就办呗,又不犯法。

另一个方向,是王砚明的文章。

这个方向的议论,比第一个方向大一倍不止。

“这文章要是下等,我那篇是不是该打入十八层地狱?”

“府学的教授们是不是眼瞎了?”

“小声点兄台,不过,咱说实话,这回确实离谱。”

……

很快,有好事者把王砚明的文章抄下来。

拿去给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,老翰林周鹤亭看。

周山长看完,沉默了半天,说了一句:

“这篇文章,放在乡试里也是上等。”

“若这等水平,在府学只能得个下等,那整个淮安府的读书人都可以回乡下种地去了。”

这话传出去,舆论彻底爆了,府学门口差点没被人挤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