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陈文焕站在人群外面。
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已经看完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来到养正斋,找到王砚明,把他拉到斋舍外面。
院子里。
梧桐叶子落了大半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,一块亮一块暗。
“陈兄有事?”
王砚明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经注问道。
“砚明,你这次太冲动了。”
陈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把卷子登出来,让所有人都来评,鲁教授他们那边怎么想?他不要面子的?”
“他怎么想是他的事,我爽了就行。”
王砚明靠在树干上,看着陈文焕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以前我想忍,但他们非要逼我,那就看看,我是不是他们眼中的软柿子。”
“你啊你,到底还是太年轻,太气盛了。”
陈文焕愣了一下,摇头叹息道。
“少年人不气盛,那还叫少年人吗?”
王砚明笑道。
陈文焕看着王砚明,看了好几秒,然后也笑了。
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,说道:
“行。”
“你气盛,你有理。”
“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王砚明并没有将陈文焕的话放在心上。
找了一个石凳坐下,就着天边的阳光,继续看起了书……
……
另一边。
鲁教授刚从学政行辕回来,就知道了这件事。
裴训导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公廨,脸色不太好看,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他把报纸放在鲁教授面前,指着背面那篇文章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。
“教授,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他们叫什么报,报纸?”
鲁教授接过,从头看到尾。
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像犁地一样,一垄一垄地翻过去。
看到下等生员王砚明那行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然后,继续往下看。
很快看完了,他把那张养正旬刊,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摩挲,摩挲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,听说已经传了好几天了,我今天才知道。”
裴训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,道:
“膳堂,讲堂,养正斋,到处都贴了。”
“学生人手一份,有的还带出了府学,拿回家去了。”
鲁教授没说话。
他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角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派人去收。”
“要快,一份不留。”
他说道。
“好。”
裴训导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谁知,鲁教授又叫住他。
裴训导站在门口,没动。
第一次见到鲁教授如此失态。
虽然他极力掩饰,但是他能感觉的出来,鲁教授,方寸乱了。
书桌后。
鲁教授看着桌上那份报纸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不紧不慢地叩着。
叩了几下,停了。
“收不回来了。”
裴训导小心走上前。
“教授的意思是?”
“三天了。”
“该看的人都看了。”
“你现在去收,只会让人觉得咱们心虚。”
鲁教授目光幽深,像是在对裴训导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道:
“算了,先不管他。”
“一份破报纸,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话虽然是这样说,但是不是真的这么想,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“是。”
裴训导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鲁教授坐在桌前,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
他这回看得比刚才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,他把报纸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,隐约有人还在念那份策论。
声音从远处传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,但,能听见几个字。
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
“王砚明。”
“不管你想干什么,本官都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鲁教授睁开眼睛,把灯吹灭了。
屋里暗下来。
影子也没了……
……
随后的几天。
事情发展的比王砚明预想的还要快。
两百份报纸,第四天就没了。
不是发完的,是被买完的,定价80文,依旧供不应求。
养正斋门口那摞,早上还在,中午就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封面。
膳堂门口刚贴的那份,也被人揭走了,连浆糊都没干透。
讲堂门口那份更惨,被人拆成四块,一人拿一块,凑在一起看。
张文渊去书坊加印,荀老板说雕版还在,加印可以,但,得加钱。
无奈,张文渊跟他磨了半天。
最后以每份五十文(不用雕版价格就会便宜很多)的价格又印了一百份。
不过,这一百份,也没撑过两天。
先是府学的生员。
接着是府城其他书院的读书人。
再接着,是那些不在书院读书,自己在家备考的童生,秀才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有人专门跑到府学门口,就为了看一眼那份报纸。
门房老头拦都拦不住,最后索性不拦了,反正拦不住。
养正旬刊火了。
下等生员王砚明这个名字,也传遍了整个淮安府。
议论的内容,分了两个方向。
一个是报纸本身。
有人说这东西新鲜,以前没见过,把邸报的严肃和民间小报的活泼揉在一起,读着不累。
有人说这玩意儿迟早出事,邸报是官家的,你一个生员办什么报纸?
还有人持中,说办就办呗,又不犯法。
另一个方向,是王砚明的文章。
这个方向的议论,比第一个方向大一倍不止。
“这文章要是下等,我那篇是不是该打入十八层地狱?”
“府学的教授们是不是眼瞎了?”
“小声点兄台,不过,咱说实话,这回确实离谱。”
……
很快,有好事者把王砚明的文章抄下来。
拿去给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,老翰林周鹤亭看。
周山长看完,沉默了半天,说了一句:
“这篇文章,放在乡试里也是上等。”
“若这等水平,在府学只能得个下等,那整个淮安府的读书人都可以回乡下种地去了。”
这话传出去,舆论彻底爆了,府学门口差点没被人挤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