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0 章 载人测试的准备(1 / 1)

玉米粒啄到第三下,大厅里那口气才松下来。

几十号人同时呼气,声音混在一块儿,像阵风刮过。医疗组围着检查台,仪器亮着光,数据屏上的波形跳得稳当。周伟还蹲在密封舱边上,手指压在加热带上——温的。他站起来,膝盖嘎嘣响,走过去看“大红”,鸡冠红得透亮,眼珠子转来转去,又啄了粒玉米。

孙研究员摘了听诊器,额头一层汗,冲周伟点了点头。

“成了。”周伟喉结轻轻滚动,嗓音压得很低,像在对自己低语。

林辰撑着控制台的手松开了,指尖发麻,他看着那只鸡,脑子里空了几秒,氧浓度曲线、密封压力数据、反向跃迁的能量峰值——都对了,全对上了。

赵启明走到他旁边,没吭声,抬手拍了拍他肩膀,手掌沉得压人。林辰转过头,看见老人眼镜片后面,眼眶泛着淡淡的红。

“收拾现场。”赵启明指尖轻叩控制台边缘,语气稳得像定海神针,“数据组,所有波形录下来,一帧不能丢。周伟,带人检查密封舱,每个传感器再校一遍。医疗组,动物观察七十二小时,每小时记录。”

命令一条条下去,大厅里的人动起来,刚才那阵沉默的震撼,此刻都化成了手里具体的活计。

门彻底关不上了,接下来两星期,基地进入疯狂节奏。

动物实验不再是孤例。第二只鸡,第三只,第五只。密封舱每次用新的,材料批次各不相同,周伟非要这么干,指尖敲着密封舱外壳强调,要盯着批次稳定性。鸡都回来了,活蹦乱跳,有几只出舱就拉屎,把准备间熏得满是味道。

换兔子。白毛,红眼睛,天生胆小,进舱前得先轻声安抚。跃迁距离拉到八百公里,抵近近地轨道边缘。回来时兔子耳朵耷拉着,却心跳呼吸正常,喂上菜叶子照样吃得香甜。

再往后是猴子。两只,从保密动物中心运来,手续繁琐得很。陈海东亲自盯押运,车进基地时外层裹着厚厚的防尘布,掀开前连司机都得背过身去。猴子性子聪明,一个劲挣扎,只得先打镇静剂。跃迁距离直接瞄准月球轨道——整整三十八万公里。

林辰那几天几乎没合眼,沈雨薇把算法迭代了三次,将地月引力摄动、太阳风干扰全算进模型,把坐标精度提到了百米级。周伟带人把“盘古一号”约束场线圈拆开重检,每一个焊点都用显微镜仔细端详。赵启明坐镇指挥室,每天只睡四个钟头,眼袋深得像挂了两个布口袋。

实验那天,地面伪装网又加厚了一层。陈海东接到通报,美国“锁眼”卫星调整了轨道,过顶时间恰好在实验窗口前后四小时。他当即抬手示意,下令所有地面活动全部停止,大型设备尽数进掩体,连炊事班的烟囱都临时改了走向,废气顺着地下管道分散排出。

猴子装在柔性束缚舱里,生命监护仪的管线缠得密密麻麻。倒计时响起时,林辰死死盯着屏幕,手心沁出一层冷汗,湿得发黏。

蓝光一闪而过,坐标瞬间跳到月球背面预设点——环形山阴影区;停留三十秒,采集完环境数据,随即启动反向跃迁。

能量曲线缓缓回落,舱门应声打开。

医疗组立刻冲上去,猴子还在昏睡,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;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,体温三十六度八,一切正常。十分钟后,镇静剂效力褪去,猴子缓缓睁眼,茫然地转了转头,抬手就抓住了旁边固定好的香蕉。

它攥紧香蕉塞进嘴里,大口咀嚼起来。

大厅里这次连呼气声都没有,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。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吃香蕉的猴子,看着它咀嚼、吞咽,又伸手抓过第二根。

成了,三十八万公里,活体往返,毫发无伤。

赵启明从指挥席上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银白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。他走到大厅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——林辰、周伟、沈雨薇、钱宏志、苏晚晴,还有那些熬得眼睛通红的工程师、技术员、医疗兵,一个都没落下。

“第九百一十七次动物跃迁实验,”赵启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“累计成功率,百分之百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重重滚动一下,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“今天,二零二七年十一月三日,我宣布,‘洛书-河图’电磁跃迁体系,在理论与工程层面,技术验证阶段——完成。”

没人鼓掌,不是不想,是彻底忘了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仿佛还没读懂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。

完成了?意思是……这东西,真的可行?

林辰耳朵里嗡嗡作响,他看见周伟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赫然挂着水光;沈雨薇站在数据屏前,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,像是在反复验算公式;苏晚晴靠在墙边,相机没举,只是定定地望着赵启明,嘴唇抿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下一步,”赵启明收回目光,语气重新恢复沉稳,指尖轻顿了顿,“载人!”

这两个字一落,大厅里的气氛陡然一肃。

陈海东从侧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神色凝重。径直走到赵启明面前,双手将文件袋递了过去。赵启明拆开袋子,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,快速扫了一眼,随即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庄重。

“北京批示,”赵启明念出这四个字时,声音里裹着一种厚重的、近乎庄严的力量,“批准‘179工程’启动载人跃迁实验。即日启动,目标时间——”

他停顿片刻,视线缓缓掠过林辰,语气坚定:“二零二八年六月前。”

二零二八年六月,还有七个月。

文件在众人手里依次传阅,不是什么红头文件,就是普通的打印纸,抬头空白,正文只有短短几段,可末尾的印章却鲜红刺眼。林辰拿到手里时,纸张还带着一丝余温,他盯着那几行字,每个字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。

载人,真人上去,穿过那道幽蓝的跃迁之门,去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轨道,再平安回来。

会议散了,人群慢慢往外走,脚步都放得很轻,说话声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林辰落在最后,等人都走光了,他还站在大厅里,目光直直地望着那个空了的密封舱,舱门敞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像藏着无尽的星空。

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,他转头,看见苏晚晴站在旁边,手里抱着贴了封条的相机,眼神温和。

“出去走走?”她歪了歪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
两人顺着地下通道往上走,刷了三道门禁,才踏上基地的地面。天黑了,沙漠夜空干净得吓人,星星密密麻麻,银河像泼出去的牛奶,横贯天际;风不大,却带着刺骨的凉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

苏晚晴没穿外套,双手抱着胳膊不住跺脚。林辰把自己的工装夹克脱下来递过去,她没推辞,接过来裹在身上,夹克太大,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。

他们走到基地边缘的沙丘上,远处是连绵的伪装网,在星光下起伏成黑色的波浪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苏晚晴转头望着他,眼底映着星光,语气里满是赞许。

林辰轻轻摇头,语气诚恳:“还没有,人还没上去。”

“会的。”她转过头,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,“九百多次实验,一次都没失败,赵院士都亲口说技术验证完成了,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”她说“水到渠成”时,语气稍显迟疑,却又很快攥紧指尖,语气变得坚定。

“怕吗?”林辰问出口,才发觉这话有些蠢,指尖不自觉蹭了蹭裤缝。

苏晚晴却笑了,梨涡浅浅地浮在脸上,语气轻快:“怕啊,怕你算错小数点,怕周伟哪个螺丝没拧紧,怕天上有什么咱们压根不知道的东西等着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,指尖指向夜空,“但更怕咱们不上去。”

“你看那些星星,它们就在那儿,亮了几十亿年。以前的人只能抬眼看,只能做梦,现在咱们有梯子了,哪怕这梯子晃悠,哪怕爬上去可能会摔死——可梯子就在这儿了,不爬,对不起造它的人,也对不起那些做梦的人。”

林辰没说话,仰头望着银河,那些冰冷的光点隔着无数光年,此刻正稳稳落进他的眼睛里;父亲笔记里那句话又浮了出来:勿忘仰头看路,亦须垂眼检阶。

路在星空里,阶在脚下。

他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,肺里传来一阵刺刺的疼,却格外清醒。

“回去吧。”苏晚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语气轻快,“明天还得开会,讨论宇航员选拔标准,沈雨薇要算人体承压极限参数,周伟肯定又要吵着提高材料安全系数。对了,陈主任让我提醒你,明天上午九点,他办公室,单独谈话——估计是载人实验的保密规程,又得掰着《刑法》跟你念一遍。”

她刻意捏着嗓子学陈海东的语气,学得有些生硬,林辰却忍不住笑了,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
两人并肩往回走,沙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基地的灯火在身后蔓延,稀稀拉拉,却每一盏都亮得坚定,在这片巨大的黑暗里,撑出一小团温暖的光。

星空无言,亘古沉默,可那条通往星辰大海的路,今夜,已在这片荒漠之下,夯下了第一块坚实的路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