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宫宴惊澜,图穷匕见(1 / 1)

三日之期,转瞬即逝。

这日的长安城,自清晨起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为彰显天子祈天诚意,也为稍抚连日动荡带来的不安,皇帝下旨,今日除两仪殿前皇家祈福大典外,取消宵禁,东西两市延长宵时,允百姓宴饮同乐,共沐天恩。明面上,是一派与民同乐、海内升平的景象。

然而,太极宫内的空气,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戍卫的禁军人数未增,但巡哨的频率与交叉密度,已悄然调整。各处宫门查验腰牌的宦官眼神锐利如鹰,手指总会不经意地拂过腰牌某处暗记。通往两仪殿的宫道长街,洒扫得纤尘不染,可那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下,似乎都蛰伏着无声的警惕。

受邀参与祈福大典的僧道,已于前日陆续入住宫中指定的“清心馆”。馆舍四周,明有内侍省安排的人手伺候,暗有百骑司与玄甲军精锐乔装的杂役、火工,如影随形。所有人的度牒、荐书皆经再三核验,随身物品更被以“供奉法器需得洁净”为由,仔细勘看过数遍。截至目前,未发现携带“赤血礜”等明显违禁之物,也无那“面色病弱、眼神狂热”的西域少年踪迹。至于那拥有“悲悯、漠然、狂热”三重眼神的僧人,更是渺然。

辰时正,两仪殿前宽阔的丹墀广场,已是旌旗招展,仪仗森然。汉白玉雕砌的祭坛高耸,香烟缭绕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(林辰)端坐于丹陛之上特设的龙凤御座,皆着庄严礼服,神色肃穆。太子李承乾、魏王李泰、晋王李治等皇子,按序侍立于侧。宗室王公、文武重臣,依品阶分列台下左右。再外围,便是那数十位披着各色袈裟、道袍的僧道,低眉垂目,静候法会开始。

阳光炽烈,照在琉璃瓦与金甲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长孙皇后(林辰)微微眯眼,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全场,尤其是僧道阵列。他今日妆容比平日稍浓,以掩饰因连番劳心与警惕而生的淡淡倦色,宽大的皇后祎衣袖中,右手轻轻按在藏于内袋的冰凉银簪上,左手则虚握着一方浸过提神药汁的丝帕。

他看到了站在文臣班列前列、面色沉凝的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;看到了武将班列中,因“休养”而多日未朝、今日特许与宴、却明显神色复杂、目光不时扫向御座的潞国公侯君集;也看到了僧道中几位有名望的大德高真,皆是宝相庄严,并无异样。

然而,就在法会即将开始,司礼太监高声唱喏,请主祭高僧上前祝祷之时,异变,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,猝然发生!

并非来自僧道,亦非来自任何可疑之人。

而是来自观礼的宗亲席列!

只见坐在汉王李元昌下首、一位年约四旬、平日毫不起眼的郡王——淮安王李神通的幼弟、安乐郡王李孝常,忽然毫无征兆地,猛地从席位上跃起!他动作快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宗室王爷,反而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,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,已如一道疾风,扑向御座方向!不,他的目标,似乎并非御座上的帝后,而是……侍立在御座侧后方、负责捧持御用香炉的一名年轻太监!

那太监显然也懵了,呆立当场。电光石火间,李孝常已至其身前,劈手夺过那尊沉重的鎏金香炉,看也不看,用尽全身力气,将其狠狠砸向御座前的丹陛玉阶!

“保护陛下!护驾!”侍卫统领的怒吼与周围人的惊呼几乎同时炸响!数名御前侍卫已本能地拔刀上前,但李孝常与御座的距离太近,变故又太突然!

“哐当——!!!”

震耳欲聋的巨响!鎏金香炉重重砸在坚硬的汉白玉阶上,顿时四分五裂!炉中燃烧的香饼、香灰四散飞溅!与此同时,一股浓烈到刺鼻、绝非寻常檀香的奇异香气,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,猛地从那破碎的香炉中爆散开来,瞬间弥漫了小半个丹陛区域!

“香有问题!闭气!”一直全神戒备、位于帝后侧前方不远处的“梅”,厉声示警,同时与“兰”、“竹”、“菊”三人,已如鬼魅般闪身,挡在了帝后与那爆散开的气味之间。她们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数面浸湿的绢帕,迅捷地掩住帝后及近前皇子的口鼻。

然而,那香气扩散极快,离得最近的几名侍卫、宦官,以及那位倒霉的捧炉太监,吸入少许,竟立刻面露痛苦之色,眼神涣散,踉跄欲倒!

是混合了“赤血礜”或其他猛毒的香!而且被藏在御用香炉中,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引爆!目标,赫然是整个御座区域的所有人!

“拿下逆贼!”李世民又惊又怒,拍案而起。他虽被“梅”等人及时护住,未曾吸入多少毒香,但目睹此景,亦是血气上涌。

侍卫们一拥而上,将呆立原地、并不反抗、反而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解脱与疯狂笑容的李孝常死死按住。

可就在这混乱之际,僧道阵列中,异变再生!

一名站在后排、毫不起眼的中年灰袍僧人,忽然抬起了头。那是一张极为平凡、看过即忘的脸,可当他抬起眼的瞬间,长孙皇后(林辰)心头剧震——就是这双眼睛!预知碎片中,那悲悯、漠然、深处却燃烧着诡异狂热的眼睛!他找到了!

然而,这僧人并未冲向御座,也未有任何攻击举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御座之上,嘴角竟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怜悯众生愚昧,又似嘲讽一切徒劳的笑意。然后,他双手合十,嘴唇微动,似乎在念诵什么。

就在他唇动的同时,异香弥漫的区域边缘,一名原本侍立着的低等宫女,忽然身体一僵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口鼻中溢出黑血,气息瞬间断绝!而几乎同时,远处宫墙瞭望塔上,一名轮值的弓箭手,也无声无息地软倒!

是遥控激发体内潜伏的毒素?还是某种邪术?长孙皇后(林辰)心中寒意大盛。这“玄蛛”首领,竟早已在宫中埋下了如此多的死士,且能用这种方式,在众目睽睽之下灭口、示威!

“妖僧!纳命来!”秦琼早已按捺不住,他今日虽未着甲,但一声暴喝,如同虎啸,震得人耳膜发麻,身形已如炮弹般射向那灰袍僧人!他身边数名乔装的玄甲军精锐,也同时扑上。

那灰袍僧人面对秦琼这等绝世猛将的扑击,竟不闪不避,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反而加深。他任由秦琼的铁掌扣住肩头,只是猛地抬头,直视秦琼双目,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、不似人声的厉啸!

秦琼何等人物,心志如铁,但这厉啸入耳,竟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,脑中刺痛。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那僧人被扣住的肩头竟如泥鳅般滑脱,反手一掌,掌心一片诡异的幽蓝色,直拍秦琼胸口!掌风腥甜,显然淬有剧毒!

“卫公小心!”旁观众人惊呼。

秦琼临危不乱,吐气开声,胸膛猛地一缩,险险避开那毒掌,右拳已如奔雷,重重轰在僧人肋下!他含怒出手,这一拳何止千斤!

“咔嚓!”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灰袍僧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撞翻了数名躲闪不及的僧道,口中鲜血狂喷,显然肋骨尽断,内脏受损。但他落地后,竟还能挣扎着坐起,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依旧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御座方向,嘶声道:“雪……山……永……在……圣火……不……灭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然而,其七窍之中,竟缓缓流出暗蓝色、散发腥臭的血液,显然事先已服下剧毒,随时准备自戕。

这一切,从李孝常暴起砸炉,到灰袍僧人毙命,不过发生在短短十数息之间。丹陛之上一片狼藉,毒香虽被“梅”等人以浸药湿帕和迅速取来的水盆泼洒压制,但仍有数名侍卫、宦官中毒倒地,生死不知。那诡异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,令人作呕。

宗室、大臣、僧道之中,惊呼、怒喝、惶恐低语响成一片,场面一度几乎失控。唯有御座之上,帝后二人,依旧端坐。李世民脸色铁青,但身躯挺直如松,帝王的威严与震怒,如实质般扩散开来,压得那纷乱嘈杂之声渐渐低伏。长孙皇后(林辰)面色苍白,指尖冰凉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,迅速扫过全场每个人的反应,尤其是……潞国公侯君集,以及僧道中其他人。

侯君集在最初的震惊后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尤其是当那灰袍僧人毙命、流出蓝血时,他瞳孔骤缩,拳头紧握,青筋暴起,似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或愤怒的事情。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终究,在那帝王的雷霆威压之下,颓然低下头,只是肩膀微微颤抖。

僧道之中,大多面露惊恐、茫然,或口诵佛号道偈以定心神。唯有一名站在后排、一直低眉顺眼的老僧,在灰袍僧人毙命时,几不可查地抬了下眼皮,瞥了一眼其尸身,随即又迅速垂下,只是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,快了一分。这细微的动作,未能逃过长孙皇后(林辰)和一直暗中观察的“梅”的眼睛。

“肃静!”王德尖利而带着内劲的嗓音,压下了最后一丝嘈杂。
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寒冰利刃,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,最后落在被侍卫死死按跪在地、却依旧面带诡异笑容的李孝常身上。

“安乐郡王,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砸在每个人心头,“朕,待宗亲不薄。你今日此举,是受何人指使?这香炉之毒,又从何而来?说!”

李孝常抬起头,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扩大,眼神却空洞无物,仿佛神魂已失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:“雪山……圣火……赐我……永生……哈哈哈……永生……”状若疯癫。

显然,此人神智已失,或是被药物、邪术彻底控制,问不出什么了。

李世民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那灰袍僧人的尸身,又扫过那毒发身亡的宫女和弓箭手方向,眼中杀意凛冽:“好一个‘雪山永在,圣火不灭’!好一个‘玄蛛’!竟敢在朕的御前,行此大逆!戕害宫人,毒害朕与皇后、皇子,蛊惑宗亲,其罪当诛九族!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怒火,声音转为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今日之事,众卿亲见。逆党猖獗,无孔不入,竟至于此!朕,深愧于列祖列宗,亦愧对天下臣民!然,魑魅魍魉,终究见不得光!”

他看向王德:“将安乐郡王李孝常押入宗正寺,严加看管,着太医署与百骑司,务必查清其所中何毒、受何控制!一应涉事僧道、宫人,皆由百骑司羁押审讯!凡有牵连者,无论身份,一查到底!”

“遵旨!”王德肃然应命。

李世民又看向台下众臣,语气稍缓,却更显沉重:“今日祈福大典,为逆党所扰,朕心甚痛。然,天佑大唐,逆谋败露,未曾酿成大祸。此乃上天警示,亦是鞭策。自即日起,朝野上下,当以此为戒,同心协力,肃清奸佞,重整纲纪!凡有知情不报、窝藏逆党、或与西域邪教有所勾连者,现在自首,朕或可网开一面。若待朕查实,定严惩不贷!”

他最后的目光,若有深意地扫过侯君集,以及几位面色变幻不定的宗室、大臣,然后,转向身侧的长孙皇后(林辰),伸出手。

长孙皇后(林辰)会意,将手放入他掌心,借力缓缓起身。帝后并肩,立于丹陛之上,虽经此大变,衣冠略有不整,但那份并肩面对风雨的沉静与威仪,却深深印入在场每一个人心中。

“今日法会,就此中止。众卿,且回吧。各安其位,静候朝廷查办结果。”李世民说完,不再看众人反应,携着皇后,在“梅兰竹菊”及大批侍卫的严密护卫下,转身走向两仪殿。

身后,丹陛广场上,只余下破碎的香炉、未散尽的异香、倒伏的尸身、以及一众惊魂未定、心思各异的宗亲大臣与僧道。阳光依旧炽烈,可那煌煌天光之下,却仿佛有无数暗影,在无声地蠕动、消散、或隐藏得更深。

宫宴惊澜,图穷匕见。毒香与蓝血,揭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较量,随着那“雪山圣火”的余烬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而帝后携手离去的背影,已昭示着大唐帝国面对这来自雪域幽冥的挑战,那不容置疑的、雷霆扫穴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