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河走到半山腰，抓住了一只蝉，蝉停留在祂的手心里，摇头晃脑，身上冒着凉气。

“吱吱~”

蝉叫了两声，被随手丢在路边。

李清河抬起头，看向树林深处。

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杨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里面藏了密密麻麻的蝉。

这里有很多蝉，数以万计，它们都很老实，趴在树上一声不叫。

树下还有一个养蝉的老人，坐在一块木凳上，一动不动。

“老大爷。”

李清河放缓脚步，悄悄走了过去：“搁这儿乘凉呢？”

老人家上了年纪，耳朵不大好使。

他仰面朝上，没有回应。

李清河看清了老大爷的脸，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。

大爷不是听力不好，是压根没有耳朵，

他也不是看不见人，是双眼绑着白布，布向里面凹陷，没有眼球支撑。

最后，大爷没有嘴巴，说不了话。

李清河面露疑色，祂遇见了一个没有眼耳嘴的老人，不知道该怎么沟通。

听不见，看不见，就跟木头一样，你对一块木头说话，好像自己才有病。

李清河想了想，决定换一个沟通方式。

祂伸出手，捏住了老大爷的鼻子，这是老人脸上仅剩下的器官。

活人用鼻子喘气，老大爷没有嘴，只要捏住鼻子就能把他憋死。

李清河不松手，静静的等待着。

树下老人还是没有反应，树冠上的几万只蝉渐渐开始躁动不安。

许久之后，李清河松开了手，祂摸了摸老人的胸口……果然，没有心跳，人早就死了。

死人没有心跳，也不用呼吸。

“呼~”

正当李清河想要离开之时，树下的老家伙忽然用鼻子喘了一口粗气，然后大笑出声。

“没想到吧，老夫憋气的功夫是不是一绝？”

李清河陡然一惊，谁在说话？

老大爷没有嘴，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。

李清河凝神细看，发现老杨树上长出了一张鲜活的老人脸，有口有耳，有目有鼻……它在笑，笑容肆意张狂，和在树下手舞足蹈的老人相得益彰。

“往哪儿看呢？”

“是我在和你说话。”

老树手舞足蹈，树上的几万只蝉相继醒来，发出了嗡嗡的蝉鸣。

李清河略微沉默，看了眼树下的老大爷，又瞧了眼树上的老人脸。

祂默默开口：“大爷，你怎么脸都不要了？”

怎么说话呢？

树上的人脸面露不快，反问道：“我脸长在哪里干你何事？”

“和我是没关系。”

李清河轻飘飘的掠过了这个话题，问老人：“前辈如何称呼？”

老树安静片刻，说：“叫我寒蝉就好。”

寒蝉，仙人？

李清河眼皮微动，又问道：“前辈怎么会在山里？”

老树说：“我答应了这座山的主人，她不在的时候帮忙看家。”

李清河早有猜测，但还是问了一遍：“这座山的主人是？”

答案不出意料，树人道出了两个字：“彩莲。”

“这么说，前辈也是被彩莲所害的仙人？”

老人摇摇头，老树轻声说道：“非也，我是自己上山的。”

祂摘下了自己的三枚道果，挖出眼睛，割掉双耳，把嘴都留在了山外之地，然后孑然一身，连滚带爬，进了不腐山。

李清河皱皱眉头，有些想不通：“前辈这么做有什么好处？”

“没有好处。”

老人笑了笑，反问一句：“为什么一定要有利可图，你才愿意去做一件事呢？”

李清河愣在原地，沉思半晌，露出了无奈的笑容：“前辈这句话太危险了。”

特别是对一个精明的商人而言，简直不可理喻。

商人重利，无利不起早。

李清河做了大半辈子的商人，贪财重利的本性早已深入骨髓……现在老人说这话，无异于当面否定自己的人生信条。

“我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
李清河习惯了趋利避害，寒蝉老仙人甚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，自己给自己找一条死路。

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？

李清河没办法理解。

寒蝉老人却说：“人和人是不一样的。”

“大致来说，世上有三类人，最多的一类人与你一样，无利不起早，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。”

“第二类人看淡了利益和生死，有自己的执念和追求，哪怕粉身碎骨，也要完成毕生的追求。”

就像彩莲真人，谁都不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要与仙人作对，哪怕死无葬身之地，也在所不惜。

李清河问：“第三类人呢？”

“第三类人很特殊，比较少见。”

寒蝉老人顿了顿，说道：“他们可以不利己，但一定要损人，让别人难受远比让自己舒服更重要。”

这类人甚至可以翻过刀山，趟过火海来到你面前，只为了给你一巴掌。

他们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，然后再最可恶的笑容嘲笑你的胆怯和懦弱。

“还有这种人？”

李清河更无法理解，这种人活着是为了图什么。

寒蝉老人说：“这种人我也没怎么没见过，他们统称疯子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李清河问：“你是哪类人？”

寒蝉老人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的情况比较复杂，处于第二类人和第三类人之间。”

他不会去主动伤害别人，更习惯自己伤害自己。

老人说：“这也是一场修行。”

李清河闻言沉默，环顾四周，把目光放在了寒蝉仙人背后的老杨树上。

“这是你的仙树？”

“曾经是。”

“树上的道果呢？”

“摘下来送给别人了。”

“前辈真大方啊。”

寒蝉老人不以为意的笑了笑，说：“理应如此。”

果子熟了就得摘下来，不然早晚会烂在树上。

“说了这么多，前辈还是没有说到重点。”

李清河眼神平静，望着树上的几万只蝉：“你在山里到底做了什么？”

“养蝉。”

李清河笑着摇头。

“守山。”

老家伙还在糊弄。

李清河缓缓开口，揭开了一个藏在老人身上的真相。

“前辈还是仙人吗？”

老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笑，没说话。

“摘了道果，挖了眼睛耳朵和嘴，前辈铁了心不想再做仙人。”

连仙树都变成了这副模样，他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
“你背叛了仙人，投靠了彩莲。”

李清河说话很难听。

寒蝉老人纠正了一下：“不是背叛，是放弃，不是投靠，是选择。”

“你的选择就是换座山，给别人当看门狗。”

老头又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看门狗，是小弟。”

彩莲真人有个老小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