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的雪，不白。
至少在周荒眼里，不白。
飞舟越过雪线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见连绵冰原，远处雪山如刀，寒风卷着碎雪拍在舟壁上。
可周荒看见的，是雪下游走的黑红脉络。
一条条。
像血管。
又像炉纹。
猎脏寻源展开后，天地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普通灵气淡如雾。
丹气是浅青。
而北冥地下，黑红光芒闪烁，像有三十六颗脏心脏埋在雪层深处。
沈青禾走到他身边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周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飞舟下方。
雪原极静。
静到连妖兽痕迹都少。
可越静，越不对。
“雪下面有炉。”
沈青禾皱眉。
“炉口？”
“不是一个。”
周荒眯起眼。
“很多。”
顾清寒也走过来。
她身上执法令被寒风吹得轻轻作响。
“能分清位置吗？”
周荒摇头。
“太远。现在只看得见脏气。真正炉口被雪和地脉压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三处近脏。”
顾清寒目光一冷。
“近到哪里？”
周荒转身，看向飞舟后舱。
那里堆着北冥行的物资箱。
丹王城出的保温灵毯。
玄阳宗带的火石。
赤霞宗备的护寒符。
青云宗这边还有沈青禾封好的解毒丹、护识丹和清脉丹。
一切都封得很规整。
周荒眼里，一只灰色木箱边缘浮着一圈极淡黑红光。
不亮。
但脏。
像有人把一滴污血抹在了干净纸上。
周荒走过去。
守箱弟子立刻拦了一下。
“周师兄，这是三宗共用物资，未到营地不能随便开。”
周荒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弟子一怔。
“玄阳宗，赵岳。”
陆鸣从另一边走来。
“赵岳是我宗弟子，负责火石箱。”
周荒点头。
“那正好。让他自己看。”
陆鸣一听这话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这些日子跟周荒同行，他已经知道一件事。
周荒说“让他自己看”的时候，通常都没好事。
顾清寒拿出执法令。
“封箱前记录呢？”
赵岳脸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在……在这里。”
他取出一枚玉简。
顾清寒接过，灵识一扫。
“火石三百枚，寒地燃阵用。封箱人，玄阳宗赵岳。复核人，玄阳宗陆松。”
陆鸣眉头一皱。
“陆松？”
他转头看向飞舟另一侧。
一个中年修士正站在人群后方。
听见名字，那人抬头。
神色很平。
“陆师弟，有事？”
陆鸣没有说话，先看周荒。
周荒已经蹲下。
他伸手在灰色木箱边缘轻轻一抹。
指尖没有血。
没有毒。
只有一点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红砂。
沈青禾立刻上前。
她取出银针，点在红砂上。
银针没有发黑。
反而微微发热。
沈青禾脸色一沉。
“引炉砂。”
赵岳茫然。
“什么引炉砂？”
沈青禾声音很冷。
“不是毒。是引。”
“普通人带着它不会立刻死。等三十六炉口开启，炉口会顺着这点气息找过来。”
她看向箱内。
“火石里若混了引炉砂，等营地燃阵一开，整座营地都会被标成炉材点。”
此话一出，飞舟上瞬间安静。
陆鸣脸色发青。
他一把抓住赵岳衣领。
“你怎么封的箱！”
赵岳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！真不知道！火石是出发前内库送来的，我只是照单封箱！”
顾清寒道：
“先别动手。”
她看向陆松。
“陆松师兄，复核时可曾开箱验过？”
陆松面色不变。
“验过。火石无误。”
周荒捏着那点红砂，忽然笑了。
“火石无误。”
陆松看着他。
“周师弟什么意思？”
周荒把红砂放在白纸上。
猎脏寻源下，那点红砂亮得更清楚。
黑红中夹着一点灰白。
灰白不是血。
是炉灰。
“东西不是混在火石里。”
周荒伸手敲了敲箱盖内侧。
咚。
声音很空。
他青木离火剑出鞘半寸，剑尖挑开箱盖夹层。
一片薄薄的红纸掉了出来。
纸上画着半道炉纹。
顾清寒立刻以执法令封住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。
“血炉牵引符。”
陆鸣脸色彻底变了。
赵岳腿一软，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我真不知道……我没打开过箱盖夹层……”
周荒看向陆松。
陆松沉默片刻，忽然叹了一声。
“周荒，你这天赋真麻烦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陆鸣眼神瞬间冰冷。
“陆松！”
陆松没看他。
他只看周荒。
“血丹盟说得不错。你这种人，不该活到北冥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袖中飞出三枚黑红丹钉。
目标不是周荒。
是火石箱。
他要炸箱。
箱中三百枚火石若被引炉砂点燃，飞舟半边都要被炸开。
周荒早在他说第一句话时，手已经按上青木离火剑。
剑光一闪。
第一枚丹钉被斩落。
顾清寒执法令同时亮起，寒光压住第二枚。
陆鸣怒吼一声，玄阳火掌拍出，硬将第三枚丹钉震偏。
丹钉擦过火石箱，钉在舟板上。
轰！
黑红火光炸开。
飞舟猛地一震。
外面寒风倒灌。
不少弟子差点被掀翻出去。
陆松却趁乱后退，抬手拍向自己心口。
顾清寒眼神一冷。
“封口丹！”
周荒脚下御风步一动，瞬间贴近。
他没有斩喉。
一拳砸在陆松下颌。
咔嚓。
陆松满嘴牙被砸碎，一枚黑色蜡丸混着血滚了出来。
陆鸣从后面冲上，一掌把陆松按在舟壁上。
“你敢叛宗！”
陆松满口是血，却笑了。
“叛宗？”
“陆鸣，你们还不懂吗？”
“北冥不是宗门能查的地方。”
“进了三十六炉口，谁是人，谁是丹，还不一定。”
顾清寒封住他经脉，执法令寒光落下。
“活口。”
陆鸣胸口起伏，最终还是松了手。
周荒没有看陆松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血炉牵引符。
猎脏寻源下，符纸上的黑红光正慢慢往北方偏移。
像一根被拉直的线。
线的尽头，雪原深处有一口炉纹轻轻亮了一下。
周荒眯起眼。
“第一口炉，找到我们了。”
沈青禾道：
“还是我们找到了它？”
周荒笑了笑。
“差不多。”
飞舟下方。
雪原忽然裂开一条细缝。
缝隙里没有水。
只有黑红色热雾。
热雾升起的一瞬，所有火石箱同时轻轻一震。
顾清寒脸色一变。
“退舟！”
操舟长老立刻催动阵盘。
可飞舟下方，一道巨大的炉纹已经在雪中浮现。
不是完整炉口。
只是一个边缘。
边缘上刻着两个血字。
引材。
周荒看着那两个字，缓缓握紧剑柄。
还没落地。
第一炉口，已经开始点名了。
飞舟没有立刻降下。
操舟长老强行拉高舟身，阵纹全开，舟底与雪原之间隔出一道青光。
可那道青光只撑了十息。
第十一息时，雪下炉纹亮起，青光被黑红热雾舔了一下，立刻斑驳。
像干净布上泼了血。
“不能再往下压。”
操舟长老脸色难看。
“这炉口在吸阵气。”
周荒站在舟边，低头看着雪原。
猎脏寻源下，飞舟底部已经被三条黑红细线缠住。
一条来自火石箱。
一条来自陆松体内。
还有一条，来自队伍中某个人的储物袋。
周荒抬头。
目光扫过众人。
所有人都被他看得心里发寒。
陆鸣抓着陆松，脸色沉得可怕。
“还有？”
周荒点头。
“还有一处。”
这话一出，三宗弟子下意识散开。
谁都怕周荒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赤霞宗秦绾忽然道：
“别乱动。”
她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赤霞宗亲传的威压。
“越乱，越容易给炉口机会。”
白承言也苦笑着开口：
“诸位最好听她的。我上次差点被假源火骗死，知道这种时候乱跑最容易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