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凯旋(1 / 1)

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,整整两年期满。专机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。

舷窗外,红旗猎猎。王建新透过窗玻璃往下看,停机坪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不是平时接机的几个干部,而是一片军装,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整了整军装。

“兄弟们,到家了。”他回头对队员们说了一句。

小周第一个趴在舷窗上,眼泪就下来了。老李没说话,使劲眨眼睛。小赵推了推眼镜,鼻子一吸一吸的。陈志远站起来,把翻译用的文件夹抱在胸前,手指捏得发白。

舱门打开,热浪没来,来的是北京五月的暖风,带着槐花的甜味。王建新第一个走出舱门,站在舷梯顶端,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晃眼。

停机坪上,司令、首长、高层、革委会张主任、地方领导,全员到场迎接。红旗遍野,鲜花簇拥,迎接英雄归来。红地毯从舷梯下一直铺到贵宾厅,两侧站满了仪仗兵,钢枪锃亮,军装笔挺。

王建新走下舷梯,脚步很稳。司令迎上来,握着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老将军七十多岁了,手还很有力,虎口的老茧硌得王建新手骨节咯吱响。

“小王同志,辛苦了。”总司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国家感谢你。”

王建新立正敬礼:“为人民服务!”

张主任站在人群后面,等王建新跟各位首长握完手,他才挤过来,一把抓住王建新的手,使劲摇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了一句:“建新,好样的。”

王建新笑了:“张主任,您别激动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
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不出话。

当天下午,北京军区召开盛大庆功大会。操场上坐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主席台上铺着红布,摆着几盆万年青,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首长亲自到场,站在话筒前,宣读了嘉奖令。

“王建新同志,在援外医疗工作中,成绩卓著,功勋彪炳,特授予特等功勋章。”

全场肃立,掌声雷动。王建新走上台,立正敬礼。最高首长亲手将那枚金灿灿的勋章别在他胸前,又跟他握了握手,低声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,国家需要你。”

特等功,全军最高荣誉。王建新站在那里,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台下掌声经久不息,一代神医,功耀三军。

王建新不知道的是,借着他在科威特两年的滔天功绩,张主任的级别也再度提升,稳居权力中层核心。从此仕途一帆风顺,风光数十年不倒。后来有人问张主任“您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”,张主任想都没想就说“特招了王建新”。紧紧抱住神医大腿,一生仕途安稳。

十二名医疗队队员,获集体一等功。全部安排最优岗位。好房子、好待遇、好前途,家属工作全部解决。翻译小程也得到提拔,进入外交部。两年沙漠享福,一生衣食无忧。所有人一辈子感念王建新恩情。

庆功大会结束后,王建新坐上了自己的专车。小郑开着车,从会场驶出来,上了长安街。

两年不见,小郑又壮实了,脸晒黑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王建新聊着家里的趣事。

“首长,阿姨身体好着呢,叔叔现在工作清闲,最喜欢看天气预报。”

王建新笑了:“天气预报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叔叔说了,不看天气预报,怎么知道第二天穿啥?”小郑自己也笑了,“妞妞上育儿园了,老师每天夸他聪明、爱学习。小妹也挺好的,就是学习成绩一般。”

“大哥呢?”

“大哥升了车队队长,管着五六十号人。大嫂在供销社还是组长。二哥二嫂还是那样,二哥在厂里干得不错,年年是先进。二嫂在药房干得好,主任夸了她好几次。”

王建新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。

车子拐进胡同,停在小楼门口。还没下车,就听见院里的动静。母亲的声音,大嫂的声音,妞妞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
王建新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,母亲就跑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围裙还没解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跑到王建新面前,一把抱住他,紧紧地,越抱越紧。这次没有放声哭,只是一直流着泪,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王建新的肩膀上。

“妈,不哭不哭。”王建新轻轻拍着母亲的背,“这不是回来了吗?不用担心我,你儿子已经长大了。再说了,有国家派人保护我,您不用担心。而且在外面吃得好,睡得好,玩得好,儿子是出去享福了。”

几句话把气氛缓和过来,母亲也好受一些,只要儿子没吃苦就行。她松开王建新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上下打量着儿子,嘴里念叨着“瘦了,黑了,在外国肯定没吃好”。

父亲站在门口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拍肩膀,而是走过来,重重地抱了儿子一下。王建新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思念,那双大手在他背上拍了拍,很有力。

大哥二哥也过来了。大哥拍了拍王建新的肩膀,说“回来就好”。二哥红着眼眶,说不出话,只是握着王建新的手,使劲摇。

大嫂二嫂站在门口,笑着,眼眶也红红的。王建新走过去,张开双臂:“大嫂,二嫂,不抱一下?”

大嫂二嫂瞬间脸红了。大嫂推了推二嫂,二嫂推了推大嫂,谁也不肯先上来。

这时妞妞跑了过来。七岁的妞妞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花裙子,脸蛋圆鼓鼓的,跑起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。她直接抱住王建新的腰,呜呜地哭着,小脸埋在他肚子上,声音哽咽的:“小叔讨厌,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,妞妞想死你了!”

王建新弯腰把妞妞抱起来,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。妞妞搂着他的脖子,不撒手,眼泪糊了他一脸。

小妹也挤了过来,十一岁的小妹,已经是个大姑娘了,扎着马尾辫,穿着白衬衣蓝裤子,站在旁边,红着眼眶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王建新伸手搂住她,在她脑瓜上拍了拍:“小妹长大了,不哭了。”

小妹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,但没出声,使劲忍着。

王建新抱着妞妞,搂着小妹,对众人说:“回家,咱们回家,看我给你们带什么礼物。”

小郑打开后备箱,从里边拿出大包小包的各种礼物。都是科威特的朋友们在分别时送给他的,吃喝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。手表、照相机、小收音机这一类什么都有,还有望远镜这些。反正大家觉得是好的东西、是贵的东西,全部整理一包送给王建新。王建新光这些就带回十几包,堆在客厅里像座小山。

进到客厅,王建新便看见两个小家伙扶着茶几慢慢走着,摇摇晃晃的,随时有可能还会摔倒。两个小侄儿也长大了,一岁多了,都会走路了。志强胖乎乎的,勇强比他瘦一点,但精神头足,两人穿着一样的小背心小短裤,像双胞胎似的。

王建新放下妞妞,来到两个小侄儿跟前,蹲下来,把俩小家伙左一个右一个全部抱起来,在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。两个小家伙也不哭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叔,瞪着眼睛。

“叫叔叔。”王建新说。

“嘟嘟——”志强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。

“叔叔!”勇强喊得清楚一些,还伸手抓王建新的鼻子。

王建新哈哈大笑,抱着两个小家伙转了一圈。

晚饭,全家总动员,为王建新准备着丰盛的晚餐。母亲亲手为王建新做的炸酱面,面条是手擀的,切得细细的,浇上肉丁炸酱,配上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蒜末,一大碗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王建新端着碗,吸溜了一口,眼眶有点热。一年多没回家了,终于又吃上妈做的炸酱面了。

王建新把各种礼物拿出来送给大家。化妆品、丝巾、手表、照相机、小收音机、望远镜,摆了一桌子。他给母亲挑了一条丝巾,真丝的,上面印着阿拉伯花纹,母亲拿着翻来覆去地看,说“这得多少钱”,王建新说“没多少钱,人家送的”。给父亲送了一块高档手表,瑞士的,全自动机械表,父亲戴上手腕,左看右看,舍不得摘。给大哥二哥每人一块手表,一个刮胡刀。给大嫂二嫂每人一套化妆品,法国的,瓶子精致,闻着就香。给小妹一个照相机,日本的,小巧玲珑。给妞妞一个洋娃娃,金发碧眼,穿着白纱裙,妞妞抱在怀里,不撒手。

两个小侄儿的礼物最特别——王建新从空间里拿出的两只小金锁,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,用红绳穿着,挂在两个小家伙脖子上。小家伙们低头看了看,伸手去抓着玩。

当天晚上大家一直聊到很晚。母亲问科威特热不热,王建新说热,夏天五十多度。父亲问吃得好不好,王建新说好,顿顿有肉。大哥问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,王建新说好,都挺客气的。二哥问那边有没有欺负中国人,王建新说没有,中国人在那边很受尊敬。

小家伙们全都睡着了,大家还是不舍得回家。最后到十一点多的时候,王建新才把二哥二嫂赶回去,然后和父母、大哥大嫂告别,和小郑回到他的军区小院。

王建新休息了三天。

这三天,他分别拜访了杨伟大哥他们、老首长、崔师长、石师长这些长辈们。杨伟的儿子已经一岁了,胖乎乎的,王建新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锁,挂在他脖子上。杨伟说“你上次送过了”,王建新说“上次是见面礼,这次是周岁礼”。杨伟哭笑不得,但还是收下了。

老首长身体硬朗,精神矍铄,见了王建新很高兴,拉着他的手聊了半天。老太太更高兴,说“小王回来了,我这身子骨都轻快了”。

崔志远听说王建新回来了,专门请了假,陪他吃了顿饭。两人在国营饭店要了四个菜,喝了半斤二锅头。崔志远说他在公安局正科了去年立功了,王建新说“恭喜恭喜”。崔志远说“恭喜啥,跟你比差远了”。王建新说“各干各的,都是为人民服务”。

王建新又与发小们聚了一次。李二牛、王有才、贾旺、钱卫东、李建国、张援朝,六个人全来了。王建新请大家去北京烤鸭,要了四只烤鸭,几个硬菜,三瓶二锅头。大家边吃边聊,王建新感谢他们在自己不在期间默默的付出。李二牛说“说啥呢,都是兄弟”。钱卫东说“你帮我们那么大忙,我们做点小事应该的”。

王建新一人送了一块高档手表和一个刮胡刀。李二牛把手表戴在手腕上,翻来覆去地看,说“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表”。贾旺拿着刮胡刀,在脸上比划了两下,说“这东西真好用”。

一九七五年五月十日,王建新重回北京军区总医院。

依旧执掌中西医结合领导小组,主任医师,副军职,行政七级副军待遇。办公室还是那间,窗明几净,桌上摆着搪瓷缸子,衣架上挂着白大褂。他坐在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翻,又放下。

国内高层敬重,中东王室敬畏,国家石油源源不断,人脉遍布军政内外。两年黄沙岁月,铸就一生传奇。也算是为王建新在海外打开一个大本营。等改革开放了,王建新也算是在海外有了第二个故乡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阳光很好,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白的,香气甜丝丝的。几个病人在院子里散步,穿着病号服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被人搀着。

他笑了笑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拿起钢笔,翻开病历,开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