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:说好休三日,第一日就有人来堵门(1 / 1)

陆寻回到监察司总衙后,第一件事不是睡觉。

是交银子。

皇帝赏的百两银子,被宫中内侍装在一只小木匣里送来。

木匣不大。

却沉。

青竹抱着它进院子时,两只眼睛都亮了。

“真的是一百两?”

宋砚辞在旁边笑道:

“宫里赏银,总不会少称。”

青竹把木匣放到桌上,小心打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锭。

白花花的。

看起来格外可爱。

陆寻坐在廊下,看了一眼,心情很好。

“陛下还是大方。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你最好别因为一百两,就忘了三日休养。”

陆寻立刻道:

“不会。”

青竹伸手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
陆寻愣住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青竹认真道:

“替你收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怕你乱花。”

陆寻沉默了。

“青竹姑娘,这可是我的赏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收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你现在身体不好,不适合管钱。”

陆寻看向宋砚辞。

“宋公子,你说这话有道理吗?”

宋砚辞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

陆寻又看向裴玄。

裴玄淡淡道:

“她收着,比你收着稳。”

陆寻最后看向岳沉舟。

岳沉舟喝着茶。

“看老夫做什么?”

陆寻道:

“岳大人不说句公道话?”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公道话就是,银子到了你手里,不一定能比你命长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发现了。

这个总衙后院,已经彻底没有他的地位。

青竹抱着木匣,脸有些红。

但手没松。

“我不是不给你。”

“我就是先替你放好。”

陆寻叹了口气。

“那我能支一点吗?”

青竹问:

“做什么?”

“买点好吃的。”

赵大夫立刻看过来。

陆寻马上补充:

“好消化的。”

青竹这才点头。

“那可以。”

她想了想,又道:

“最多一两。”

陆寻看着一整盒银子,又看了看青竹伸出的一根手指。

“一两?”

青竹认真道:

“已经很多了。”

宋砚辞在旁边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。

裴玄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
陆寻靠回椅背,忽然有些怀念以前自己穷得坦荡的时候。

那时他至少不用看着自己的银子却花不了。

……

皇帝赏假的第一日,陆寻被正式禁足。

不是官府禁的。

是赵大夫、青竹、岳沉舟三方共同决定的。

不许出总衙。

不许看案卷。

不许写策论。

不许见太多人。

尤其是最后一条,青竹念得格外认真。

陆寻听完,忍不住问:

“为什么不许见太多人?”

青竹道:

“怕你说话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个理由越来越熟练了。

赵大夫更直接。

“你这三日最该做的事,就是吃饭、睡觉、晒太阳。”

陆寻道:

“那和养猫有什么区别?”

赵大夫看他一眼。

“猫比你听话。”

陆寻又被噎住。

青竹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。

柳清霜靠在廊柱边,眼底也有了一点笑意。

这几日她一直冷着脸办案。

今日难得有些放松。

顾延章案落了。

监察司也终于不用时时紧绷。

虽然文华殿那边还悬着,可至少这三日,陆寻不能再把自己往死里熬。

午后,苏云卿来了。

她不是空手来的。

带了一盒点心。

是苏家南市布铺隔壁老点心铺做的栗粉糕。

那家铺子在苏家出事后换了掌柜。

如今听说苏承业清名恢复,又得知苏家旧铺要归还,老掌柜的儿子亲自送了一盒糕来。

说是当年苏大人替他们挡过一次恶税。

这盒糕,不收钱。

苏云卿把糕放到桌上时,眼眶还是红的。

“我以前都不知道。”

陆寻看着那盒栗粉糕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父亲做过这么多事。”

她轻声道:

“以前我只记得他是我父亲。”

“后来,所有人都说他是罪官。”

“我只顾着怕,只顾着恨。”

“可这几日,很多人来告诉我,他曾经帮过谁,救过谁,替谁说过话。”

“我才知道,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。”

“也是很多人记得的苏大人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青竹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苏云卿笑了一下。

“所以我今日来,是想请你们吃糕。”

她看向陆寻。

“陆公子,赵大夫说这个好消化。”

陆寻眼睛亮了。

赵大夫先拿起一块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
“可以吃。”

陆寻立刻伸手。

青竹比他更快,把盘子挪近了一点。

“一块。”

陆寻手停在半空。

“一块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先吃一块。”

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
苏云卿低头忍笑。

宋砚辞刚进院子,见状道:

“陆公子如今这日子,倒是比顾延章还受管。”

陆寻咬了一口栗粉糕。

含糊道:

“别乱比。”

“我比他清白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随后都笑了。

连苏云卿也笑出了声。

这句话若放在前几日说,也许刺耳。

可今日说出来,竟有种苦尽甘来的轻松。

顾延章已经下狱。

苏承业清名已复。

苏家旧产开始追还。

他们终于可以拿顾延章开一句玩笑,而不用再被那座高门压得喘不过气。

这就是好事。

……

休假第一日,陆寻原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午觉。

结果午觉还没睡成,门房便来报。

有人递帖。

赵大夫脸色一沉。

“谁?”

门房道:

“国子监学生,许怀生。”

陆寻睁开眼。

“他来做什么?”

门房迟疑。

“说是来赔礼。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是不是之前在文会那边听信流言的士子?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“许怀生是国子监里较有声望的寒门学生。”

“顾府案后,他在刑部告示前向苏大人行过礼。”

青竹看向陆寻。

“要见吗?”

赵大夫立刻道:

“不见。”

陆寻也点头。

“不见。”

青竹有些意外。

她还以为陆寻会见。

陆寻靠着椅背。

“他要赔礼,该找苏姑娘。”

“找我做什么?”

苏云卿坐在旁边,微微一怔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苏承业被骂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苏姑娘被流言伤了这么久。”

“他们若真觉得错了,就去苏家旧铺门前行礼。”

“别来我这里求一个心安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苏云卿看着陆寻,眼神微动。

青竹也明白了。

陆寻不是不给这些士子机会。

而是不想让他们把赔礼变成另一场热闹。

骂人的时候,骂的是苏家。

赔礼的时候,却来找陆寻。

这不对。

门房问:

“那怎么回?”

陆寻道:

“就说,苏承业清名已复。”

“若真知错,去告示前读一遍三司文书。”

“读完,再去苏家旧铺门前,把‘听说’二字写下来。”

门房一愣。

“写下来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贴三日。”

青竹眼睛亮了。

这个好。

宋砚辞笑道:

“陆公子这是让他们自己丢一回脸。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是丢脸。”

“是长记性。”

苏云卿低声道:

“这样很好。”

她不需要那些人跪到自己面前哭。

她只希望他们记住。

一句“听说”,真的会伤人。

门房领命下去。

没多久,外面又来回报。

许怀生听完后,没有恼。

反而向总衙行了一礼。

然后带着几个同窗去了刑部告示墙。

当天下午,苏家旧铺门前,多了几张纸。

纸上写着两个大字。

听说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
读书人当慎言。

路过的人看见,都停下来瞧。

有人笑。

有人议论。

也有人沉默。

国子监那几个学生站在铺门前,脸色涨红。

可没有一个走。

他们真站了三日。

后来这件事传开,京城士林里少了不少张口便来的流言。

当然,也只是少了不少。

嘴长在人身上,永远管不完。

但能让一部分人闭嘴,已经很好。

……

傍晚时,青竹在小册子上记下:

赔礼不是求自己心安,是让受害的人看见你知错。

写完后,她觉得这句有点长。

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句:

听说二字,伤人。

陆寻看见了,点头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问:

“能贴出去吗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你想贴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“那就贴。”

青竹眼睛亮了。

“贴哪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监察司门口不合适。”

“太吓人。”

宋砚辞道:

“苏家旧铺可以贴。”

苏云卿轻轻点头。

“我想贴。”

她声音不高。

却很坚定。

“等铺子重新开门,我就把这句话贴在柜台后。”

“让所有进来的人都能看见。”

青竹立刻道:

“我帮你写。”

苏云卿笑着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陆寻看着她们,心里也轻松了一点。

苏云卿开始想铺子重新开门了。

这比她总盯着过去好。

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旧案里。

清白回来后,日子还得往前走。

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

也是最该写的地方。

……

晚上,陆寻终于成功睡了半个时辰。

半个时辰后,他是被吵醒的。

不是人吵。

是院子外头有木匠在敲东西。

陆寻睁开眼,听了片刻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青竹从外面进来,表情有些古怪。

“岳大人让人做椅子。”

陆寻愣住。

“做什么椅子?”

青竹憋着笑。

“文华殿用的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坐起身。

“岳大人疯了?”

青竹小声道:

“不是岳大人疯了。”

“是宫里派人来说,陛下听说你喜欢熟椅子,让监察司照你那把紫檀椅样式,做一把轻些的,三日后抬进文华殿。”

陆寻沉默了很久。

“陛下这么闲吗?”

青竹吓了一跳。

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
陆寻揉了揉眉心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他是真的没想到。

自己随口说熟椅子坐着安心,皇帝竟然当真了。

现在好了。

京城已经传他那把椅子是镇邪之物。

宫里还要给他仿一把。

这名声以后还能好吗?

青竹却笑得很开心。

“这样也好。”

“以后你进宫,有自己的椅子。”

陆寻看着她。

“青竹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,这不是好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椅子都给我备好了,说明以后还得常去。”

青竹笑意一下淡了。

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。

陆寻叹气。

“所以说,宫里的椅子不好坐。”

门外,岳沉舟的声音传来。

“知道不好坐,就别想着偷懒。”

陆寻抬头。

岳沉舟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东西。

陆寻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岳大人,我今日休假。”

“没让你办案。”

岳沉舟把东西放到桌上。

“文华殿三日后会问的几件事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“这不还是办事?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提前看看,免得你到时候胡说。”

赵大夫正好进来,脸色一黑。

“谁让他看文书?”

岳沉舟面不改色。

“老夫只是放这儿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拿走。”

岳沉舟看着他。

赵大夫也看着他。

院子里气氛一下紧了。

陆寻坐在榻上,看得心惊。

监察司大佬和赵大夫对上,谁能赢?

片刻后。

岳沉舟拿起文书。

“明日再看。”

赵大夫冷哼一声。

赢了。

陆寻肃然起敬。

青竹也悄悄挺直了腰。

赵大夫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,果然还是最高的。

岳沉舟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陆寻。

“不过老夫提醒你一句。”

“文华殿问的,不是旧案。”

“是米价。”

陆寻眼神微动。

米价?

岳沉舟继续道:

“京城近月米价涨了两成。”

“户部说是漕运延误。”

“商户说是南边雨多。”

“陛下问你,若让人人看得懂,告示该怎么写。”
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
赵大夫皱眉。

“岳沉舟。”

岳沉舟走得更快了。

陆寻靠在榻上,半天没说话。

青竹轻声问:

“米价……是不是又要查案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未必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陆寻看着门外夜色。

“可能是陛下想看看,我那套‘让人看懂’的法子,能不能用在别处。”

青竹听得半懂。

“那难吗?”

陆寻叹了一口气。

“比顾延章难。”

青竹睁大眼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道:

“顾延章有脸。”

“米价没有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她忽然觉得,陆寻这三日假,可能真的休不好了。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睡觉。”

陆寻立刻躺下。

“好。”

他闭上眼。

可脑子里,已经浮出了几个词。

米价。

漕运。

雨多。

商户。

户部。

告示怎么写,才能人人看懂?

陆寻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说好的休三日。

第一日,门都快被堵烂了。

第二日,还不知道会来什么。

第三日之后,文华殿那把新椅子,恐怕已经等着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