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:告示写得太官,陆寻看完想睡(1 / 1)

休假第三日。

陆寻终于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这件事在监察司总衙后院,几乎算得上一件喜事。

青竹一早进屋,看见他还睡着,脚步都放轻了。

赵大夫过来把了脉,也难得没有冷脸。

“总算像个人了。”

青竹小声道:

“那今天是不是能让他多睡一会儿?”

赵大夫点头。

“睡。”

“谁来都不许吵。”

青竹郑重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然后。

不到半个时辰,岳沉舟来了。

青竹站在院门口,拦住了他。

岳沉舟看着她。

青竹抱着小册子,努力挺直腰。

“岳大人,赵大夫说了,谁来都不许吵。”

岳沉舟挑眉。

“老夫也不行?”

青竹迟疑了一下。

随后硬着头皮点头。

“不行。”

岳沉舟看了她半晌。

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不愧是跟着陆寻久了。”

青竹脸一红。

“不是陆寻教的。”

“是赵大夫说的。”

赵大夫正好从廊下走出来。

“老夫说的。”

岳沉舟看向他。

赵大夫也看着他。

片刻后,岳沉舟把手里的文书往石桌上一放。

“那等他醒了再看。”

赵大夫冷哼一声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青竹松了一口气。

她居然真的把岳大人拦住了。

这事若放在以前,她想都不敢想。

岳沉舟坐下喝茶。

不多时,裴玄也来了。

手里还拿着两张告示样稿。

青竹立刻紧张起来。

裴玄还没开口,她就小声道:

“陆寻还没醒。”

裴玄看了一眼屋内。

“那就等。”

青竹又松了口气。

今日总衙后院难得安静。

没有三司堂的惊堂木。

没有顾府的供词。

没有旧案的压迫。

只有木匠在院外给文华殿新椅子收尾,时不时响两下。

青竹听着那声音,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
明日,陆寻就要去文华殿。

皇帝要问米价。

她不知道文华殿是什么样。

也不知道满朝官员是什么样。

但她知道,那里一定比三司堂更难坐。

哪怕宫里给陆寻做了椅子,也不会好坐。

……

陆寻醒来时,已经快到午时。

他睁眼第一件事,就是看窗外。

阳光落在院子里。

很亮。

他愣了片刻。

“我睡了这么久?”

青竹从外间探头。

“嗯。”

陆寻坐起来,竟有些不习惯。

“没人叫我?”

青竹认真道:

“赵大夫不让。”

“岳大人没来?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裴玄没来?”

“也来了。”

陆寻沉默一下。

“那你拦住了?”

青竹点头。

陆寻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青竹姑娘,你现在不得了。”

青竹脸一红。

“我是奉赵大夫的命。”

陆寻笑道:

“奉命也很厉害。”

青竹抿唇笑。

“那你先喝粥。”

陆寻这次没拒绝。

睡够了之后,整个人确实舒服许多。

虽然胸口还有些闷,但脑子比前几日清醒。

他喝完粥,又吃了半块栗粉糕。

赵大夫把脉后,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一点。

“今日少说话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赵大夫眯眼。

“你每次答应得这么快,都是假的。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那我慢一点答应?”

赵大夫冷冷看他。

陆寻立刻闭嘴。

青竹在旁边笑得肩膀轻颤。

等赵大夫走远,岳沉舟才把石桌上的文书推过来。

“户部送来的告示样稿。”

陆寻看了一眼。

没伸手。

先看赵大夫方向。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看吧。”

“老夫已经问过赵大夫。”

“半个时辰。”

陆寻这才拿起来。

第一张告示,是户部写的。

开头便是:

近因南路雨水连绵,漕舟迟滞,京畿米价微浮。户部已会同各司调度仓廪,平准市价,毋令奸商囤积居奇,扰乱民生。

陆寻看了第一行,眼皮就垂了下去。

青竹站在旁边,小声问:

“怎么了?”

陆寻把告示递给她。

“你看。”

青竹接过,认真看。

看了半天。

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
“这写的……好像没说什么。”

岳沉舟看向她。

“哪里没说?”

青竹指着纸。

“它说雨水连绵,漕舟迟滞。”

“可没说到底迟了几船。”

“也没说官仓有多少米。”

“说调度仓廪。”

“可是调多少?”

“说平准市价。”

“那米价多少算平?”

“说不许奸商囤积。”

“那怎么知道谁是奸商?”

她越说,越觉得不对。

最后把告示放下。

“这告示贴出去,百姓看完还是不知道该不该买米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对。”

岳沉舟眼底有了笑意。

“听见没?”

裴玄站在旁边,淡淡道:

“这话应该让户部的人听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吕文昌就在外头。”

青竹吓了一跳。

“啊?”

岳沉舟道:

“他不放心,亲自来了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户部右侍郎亲自蹲监察司门外等告示。

这京城官场,最近也挺不容易。

岳沉舟让人把吕文昌请进来。

吕文昌进院时,脸上带着笑。

只是笑得有些僵。

“陆公子醒了?”

陆寻起身要行礼。

吕文昌连忙摆手。

“坐坐坐。”

“陛下都赐座的人,别折腾。”

陆寻看了他一眼。

这话听着客气。

但也有点试探。

他笑了笑。

“吕大人客气。”

吕文昌看向桌上的告示。

“陆公子觉得户部这版如何?”

陆寻没有立刻答。

他看向青竹。

“你说。”

青竹愣住。

“我?”

“嗯。”

吕文昌也看向她。

青竹一下紧张了。

她只是个丫鬟。

面前这位却是户部右侍郎。

可陆寻让她说。

她看了看那张告示,还是鼓起勇气。

“民女觉得……看不懂。”

吕文昌一怔。

“哪里看不懂?”

青竹拿起告示。

“这些字,我大多认识。”

“可是看完以后,我还是不知道米到底够不够。”

“也不知道哪家米铺卖贵了。”

“更不知道我明日该不该赶紧去买。”

她说完,有些不安。

“是不是我说错了?”

吕文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他没有生气。

反而沉默下来。

因为青竹说得太实在。

字认识。

事没懂。

这就是告示最大的问题。

户部写告示给官看,没问题。

给百姓看,就没用。

陆寻这时才开口:

“吕大人。”

“米价告示,不能只安抚。”

“越安抚,越像有事。”

吕文昌皱眉。

“那该如何写?”

陆寻把第二张纸拿出来。

这是昨夜青竹整理的那页。

岳沉舟已经让人誊得整齐些。

上面只有几栏。

一、官仓现有米多少石。

二、近十日码头入米多少石。

三、各市米行今日报备价。

四、官斗样式何处可验。

五、缺斗、假印、囤米不卖者如何处置。

吕文昌看了许久。

“这也太白了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就是要白。”

吕文昌苦笑。

“朝廷告示,写得像铺子账单?”

陆寻道:

“米价本来就是百姓的账单。”

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
吕文昌看着他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百姓不是不讲道理。”

“你告诉他,码头确实少到米,官仓也不多,他会省着买。”

“你告诉他,三日后有漕船到,他就不会今日抢。”

“你告诉他,哪家米铺卖四十四文,哪家卖三十八文,他自然会选。”

“你告诉他官斗长什么样,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坑。”

“可你只说一句‘户部已调度’,他不知道你调了什么。”

“他心里没底,就会抢。”

吕文昌不说话了。

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

只是过去户部不是这么写告示的。

他们习惯把话写圆。

写稳。

写得不出错。

可现在皇帝要的是人人看懂。

人人看懂,就意味着不能藏在官话里。

陆寻看着他,补了一句:

“吕大人。”

“官话不一定是错。”

“但百姓买米的时候,不靠官话下锅。”

青竹眼睛一下亮了。

她立刻低头记。

吕文昌看见了,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这也记?”

青竹脸红。

“有用。”

吕文昌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
岳沉舟笑了一声。

“吕大人,别小看她。”

“昨日东市米行缺斗假印,就是她看出来的。”

吕文昌惊讶地看向青竹。

“你看出来的?”

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我就是觉得袋子轻。”

“又看见仓印一样。”

“红印没干。”

吕文昌神色变了。

一个小丫鬟都能看出来的问题,户部下头巡市的人却没看出来。

这脸打得不响。

但疼。

裴玄淡淡道:

“不是看不出来。”

“是没人低头看。”

这句话更疼。

吕文昌沉默片刻,向青竹拱了拱手。

“昨日之事,多谢姑娘。”

青竹吓得立刻站起来。

“不敢不敢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吕大人别吓她。”

吕文昌叹了口气。

“陆公子,你说得对。”

“这告示,得重写。”

陆寻道:

“不用重写得太漂亮。”

“越漂亮越坏事。”

“就像米铺挂牌。”

“今日米多少,官仓多少,谁敢缺斗,怎么罚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吕文昌点头。

“户部下午就改。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改完先给监察司看。”

吕文昌:“……”

他是户部右侍郎。

如今写个告示,还要先给监察司看。

偏偏这话他还不能反驳。

因为明日文华殿,皇帝要问。

若告示再写成刚才那样,挨问的不是监察司。

是户部。

……

下午,新告示贴出。

京城四处告示栏,同一时辰换了纸。

这一次,百姓围上去后,读的人明显顺了许多。

告示开头没有“南路雨水连绵”那种长句。

第一行就写:

京城官仓今日存米三万二千石。

第二行:

近十日漕船入米八千六百石,比常时少一千九百石。

第三行:

三日后,南平码头预计再入米三千石。

再往下,是各市米行今日报备价。

东市。

西市。

南市。

北市。

一列列写得清楚。

最后几行更直白:

各米铺须用官斗。

官斗样式,东市、西市、南市、北市各设一处验斗桌。

缺斗售米者,补米,罚银,重者封铺。

假盖仓印者,封铺查账。

囤米不卖者,由户部会同监察司查封。

告示贴出后,一开始没人说话。

大家都看愣了。

因为他们很少见到这么直白的官府告示。

茶摊老板站在东市告示前,挠了挠头。

“这回我看懂了。”
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。

“我也看懂了。”

“米少了点,但不是没米。”

“三日后还有船。”

“买米要看官斗。”

“缺了可以补。”

一个老妇人听完,松了口气。

“那我不用今日抢了?”

茶摊老板道:

“不用吧。”

“上头写三日后还有米。”

旁边有人立刻道:

“可谁知道真不真?”

这话刚落,就有户部书吏在验斗桌旁摆出一块木牌。

上面写着:

每日午后,公布当日码头入米数。

众人又安静了一下。

茶摊老板忽然笑了。

“嘿。”

“这次像真要让人看了。”

东市陈记、刘记被封的铺子还贴着封条。

许多人看完新告示,又特意跑过去看封条。

缺斗补米的队伍排了半条街。

有人拿着小票,真的补到了缺的米。

手里米袋沉了些,那人的脸色也好看了些。

“以前官府罚了商户,咱们也拿不到什么。”

“这回倒是真补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补到手里才算数。”

这句话很快传开。

补到手里才算数。

比什么安民告示都管用。

……

监察司总衙。

青竹听完外头回报,整个人都亮了。

“真的有人补到米了?”

裴玄点头。

“补了。”

“东市两家,已经补出三十多斗。”

青竹高兴得不行。

“那很好啊。”

陆寻也笑了。

“比罚银好。”

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陆寻补充:

“我只说五个字。”

赵大夫冷哼。

“你今日说的够多了。”

陆寻闭嘴。

宋砚辞拿着新告示看了一遍,轻轻点头。

“这告示贴出去,米价应当能压住一部分。”

“至少抢米的人会少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户部刚送信来。”

“下午东市米价已经从四十四文降回四十文。”

“西市还是三十八文。”

“南市几家也主动报了官斗。”

青竹惊讶道:

“这么快?”

宋砚辞道:

“因为他们发现官府这次真量斗。”

“以前查米价,商人可以说天灾,可以说运费,可以说仓储。”

“可斗小不小,一量就知道。”

陆寻轻声道:

“所以要先抓最容易看懂的。”

青竹又想记。

赵大夫咳了一声。

她立刻停住。

陆寻看着她憋住的样子,忍不住笑。

结果被赵大夫瞪了一眼。

笑也不能太久。

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严了。

……

傍晚,文华殿那把椅子终于做好了。

椅子被两个校尉抬进院子时,所有人都围过去看。

样式确实像陆寻那把紫檀椅。

只是木料轻一些。

扶手也窄一点。

坐垫厚。

靠背稳。

看起来不像宫里东西,倒像专门为了某个病弱又嘴欠的人准备的。

陆寻看了半天。

“这椅子是不是太好看了?”

青竹不解。

“好看不好吗?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好看,就容易被记住。”

岳沉舟在旁边道:

“你现在已经够被记住了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宋砚辞绕着椅子看了一圈,笑道:

“陆公子,以后文华殿里,旁人站着议事。”

“你坐着答话。”

“这名声怕是压不住。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要不我明日站着?”

赵大夫冷笑。

“你试试。”

陆寻立刻坐到新椅子上。

“还是坐着好。”

青竹笑得眼睛弯起。

她看着陆寻坐在新椅子上,忽然觉得这椅子也没那么可怕。

文华殿也许难坐。

但只要陆寻还能这样贫嘴,就说明他还撑得住。

岳沉舟把手里的新告示递给陆寻。

“明日陛下大概会问。”

陆寻接过看了一遍。

“这版可以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?”

岳沉舟道:

“陛下不会只问告示。”

“还会问,若米价继续涨,怎么办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青竹也看向陆寻。

陆寻沉默片刻。

“那就不是告示能解决的事。”

岳沉舟点头。

“所以明日,别只准备告示。”

陆寻叹了口气。

“不是说临时待诏吗?”

“待诏就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
“我能装听不懂吗?”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陆寻看向青竹。

“明日进宫前,记得把我那百两赏银藏好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很认真。

“万一我答得不好,被扣回去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胡说八道。”

宋砚辞笑出声。

苏云卿也抿唇笑了。

连岳沉舟都没绷住,摇头道:

“你这张嘴,明日若能少说两句,文华殿能少一半热闹。”

陆寻靠在新椅子上,看着渐暗的天色。

“少说不难。”

“难的是陛下别问太多。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那就看陛下心情了。”

陆寻叹了口气。

更难了。

……

夜里。

青竹把明日要带的东西收好。

其实不多。

一件披风。

一只药瓶。

一小袋温糕。

还有赵大夫写的服药时辰。

她想了想,又把自己的小册子放进去。

陆寻看见了。

“你也要去?”

青竹摇头。

“我不能进文华殿。”

“那你带册子做什么?”

“你出来后,我好记。”

陆寻愣了一下。

青竹低头,小声道:

“万一你又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呢?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也可能说错。”

青竹抬头。

“那也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以后可以提醒你,哪里不能再说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小册子的用途越来越广了。

外间灯火微暖。

总衙后院安静下来。

文华殿的新椅子已经被宫里的人抬走了。

明日,它会摆在皇帝面前。

等着陆寻去坐。

陆寻躺下后,闭了会儿眼。

脑子里浮过今日那张新告示。

官仓多少米。

码头到了多少米。

各市米价多少。

官斗在哪验。

缺斗怎么罚。

这些东西,比三司案卷简单。

却也更难。

因为它不是把一个坏人问倒。

而是让一座城的人少一点慌。

陆寻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文华殿。

米价。

皇帝。

户部。

还有那把新椅子。

他睁开眼,看着帐顶,低声道:

“明天这椅子,怕是真不好坐。”

外间,青竹听见了,小声回:

“那也要坐稳。”

陆寻怔了怔。

随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坐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