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:问米椅还没凉,问药的来了(1 / 1)

问米桌摆到码头之后,京城米价终于稳住了。

不是一下子降回原来的价。

那不现实。

南边雨确实下了。

漕船也确实慢了。

运费、仓费、脚夫钱,都比平日多。

但京城百姓最怕的,不是米贵一点。

是今日贵一点,明日再贵一点,后日忽然买不到。

如今官仓多少米,码头到了多少米,平价米在哪里卖,缺斗怎么补,都写在告示上。

心里便有了底。

有底,人就不慌。

人不慌,米商也不敢乱喊价。

尤其是那把问米椅还摆在东市。

椅背后头挂着四个字。

坐稳少说。

这四个字原本是青竹写给陆寻看的。

结果现在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。

茶摊老板每日开摊第一件事,就是先去看一眼椅子还在不在。

看见椅子在,茶都泡得稳些。

“今日椅子还在。”

“那米价乱不了。”
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。

“陆公子不在也行?”

茶摊老板很懂地摆摆手。

“人会走,桌子还在。”

“你没听过?”

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。

“听过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话传着传着,又变了。

有人说,陆公子留下问米椅,是为了镇住东市米商。

有人说,皇帝亲自让椅子留在东市,谁敢缺斗,椅子夜里会自己去敲门。

更离谱的是,有个孩子跑到椅子前,往上面放了一颗糖。

说是请椅子保佑他娘买米不缺斗。

青竹听见这事时,笑得差点把小册子掉地上。

陆寻却笑不出来。

他坐在监察司后院廊下,沉默许久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“嗯?”

“椅子吃糖吗?”

青竹忍着笑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它若吃,以后就不用我吃药了。”

赵大夫从屋里出来,冷冷看他。

“椅子比你听话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现在连椅子都比不过了。

……

这两日,陆寻终于被赵大夫按住休息。

是真休息。

不去东市。

不去码头。

不看户部告示。

不管米行价牌。

最多听青竹念两句结果。

比如:

“今日东市平价米卖出一百二十石。”

“缺斗补米九户。”

“周记米铺涨价一文,已挂运费明由。”

“王记改了米品牌,碎粒二成降到三十八文。”

陆寻每次想问细一点,青竹就合上册子。

“今天只能听到这里。”

陆寻道:
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
青竹摇头。

“你的一句,通常后面还有三句。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。”

青竹脸一红。

“所以更不能让你问。”

赵大夫在旁边满意地点头。

这丫头,教得很好。

苏云卿这两日倒是忙了起来。

苏家旧铺开始清扫。

南市布铺的旧门板重新打开时,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。

有送水的。

有送扫帚的。

有送一包旧账纸的。

还有隔壁点心铺送来的栗粉糕。

苏云卿没有哭。

她亲自把柜台擦干净,又在柜台后贴了一张纸。

是青竹写的。

字迹端正。

不短尺,不缺斗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
听说二字,伤人。

这两张纸一贴上去,来帮忙的街坊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
有人低声道:

“苏家这铺子,像是真要重新开了。”

另一个老掌柜叹道:

“苏大人若还在,也该放心了。”

苏云卿站在柜台后,轻轻抚过那张“不短尺,不缺斗”。

她忽然觉得,父亲的清名不是挂在案卷里才算回来。

是这间铺子重新开门。

是街坊敢进来买布。

是她能站在柜台后,不必再低头躲人。

这才是真的回来。

傍晚,她带着一匹素布来到监察司。

“这是给陆公子做披风的。”

陆寻一听,下意识看赵大夫。

“我有披风。”

赵大夫看了那布一眼。

“这布厚实。”

青竹立刻接过。

“那就做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现在连衣裳都自己做不了主。

苏云卿笑了笑。

“不是谢礼。”

陆寻看向她。

苏云卿认真道:

“苏家铺子重新开门,总要做第一单。”

“这一单,给朋友。”

陆寻怔了怔。

朋友。

这个词从苏云卿口中说出来,比谢礼轻,却比谢礼暖。

他笑道:

“那我要付钱。”

苏云卿摇头。

“第一单,不收钱。”

陆寻道:

“不收钱,账不好看。”

宋砚辞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见这话,立刻接道:

“这话对。”

“苏家铺子重新开张,第一笔账要写清楚。”

“陆公子付一文也行。”

青竹眼睛一亮。

“那就一文。”

陆寻摸了摸袖子。

没摸到钱。

他才想起,自己的百两赏银全在青竹手里。

于是他看向青竹。

青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,递给他。

“记账。”

陆寻接过那枚铜钱,心情复杂。

“这是我的钱吗?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算是。”

“为什么是算是?”

“因为是从你的赏银里支的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但就是觉得自己很穷。

苏云卿接过那一文钱,认真放进小木匣里。

“苏家铺子重开第一笔。”

“一文。”

“陆寻。”

她低头写账时,眼底有笑。

这个账,很轻。

却很重要。

宋砚辞看着那账,轻声道:

“好兆头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别。”

“我这个人,兆头不一定好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有自知之明。”

院子里又笑了起来。

这两日,难得轻松。

没有顾延章。

没有三司堂。

没有仓门堵船。

只有苏家旧铺重新开门。

问米桌继续有人问。

陆寻也终于睡了两个整觉。

直到第三日清晨,宫里又来人了。

……

这次来的,还是那个小内侍。

他一进监察司总衙,先看赵大夫。

然后才看陆寻。

陆寻立刻觉得不妙。

“公公为何先看赵大夫?”

小内侍笑得很客气。

“陛下说,传口谕前,先看赵大夫脸色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皇帝现在越来越懂这个院子的规矩了。

赵大夫冷着脸。

“说。”

小内侍道:

“陛下请陆公子明日入宫。”

赵大夫眉头一皱。

“他刚歇两日。”

小内侍连忙补充:

“陛下说,不急问,不久坐。”

陆寻看向小内侍。

“这话听着像假的。”

小内侍笑容一僵。

岳沉舟从外头进来,淡淡道:

“是真的。”

陆寻更不放心了。

岳沉舟都来了。

那就说明事情不小。

青竹抱着小册子站在旁边,小声问:

“陛下要问米吗?”

小内侍摇头。

“不是米。”

陆寻松了一口气。

小内侍继续道:

“陛下想问,问米桌既然能用,那问药桌、问炭桌、问工钱桌,能不能也用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陆寻那口气又提了起来。

他看向岳沉舟。

岳沉舟面无表情。

显然早知道。

陆寻沉默片刻。

“陛下这是觉得我休得太久?”

小内侍低头假装没听见。

青竹却皱眉。

“问药桌?”

赵大夫也皱起眉。

“药不能乱问。”

陆寻看向赵大夫。

“赵大夫觉得不行?”

赵大夫冷声道:

“米坏了,最多难吃。”

“药错了,要命。”

院子里众人都安静下来。

这话很重。

也很对。

问米桌能让百姓问价、问斗、问缺不缺。

可药不同。

药材真假、炮制、配伍、剂量,哪一样都不能乱来。

若只是照搬问米桌,很可能出事。

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。

“问炭也不简单。”

“炭有好炭、湿炭、掺土炭。”

“冬天若乱涨价,会冻死人。”

裴玄道:

“工钱更麻烦。”

“没有小票。”

“多是口头约定。”

“若设问桌,恐怕纠纷最多。”

青竹听得头都大了。

问米桌刚有点章法。

怎么一下子又冒出药、炭、工钱?

陆寻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看向赵大夫。

“赵大夫。”

“京城最近药价涨了吗?”

赵大夫皱眉。

“有几味涨了。”

陆寻问:

“哪几味?”

赵大夫看他一眼。

“你又想管?”

陆寻很无辜。

“陛下要问。”

赵大夫冷哼。

但还是道:

“黄连、柴胡、白术,都涨了。”

“其中黄连涨得最狠。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为什么涨?”

赵大夫道:

“药铺说南边雨多,药材受潮,路上损耗大。”

陆寻沉默了一下。

“这话听着耳熟。”

青竹眼睛也亮了。

“和米一样。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不一样。”

“米你看斗。”

“药要看药性。”

“黄连受潮之后,若处理不好,效力会差。”

“有些黑心药铺会把霉坏的刮一刮,混在好药里卖。”

“百姓看不出来。”

陆寻轻轻点头。

“所以问药桌不能问所有药。”

赵大夫眼神微动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也不能让谁都来判药。”

“更不能让官吏装大夫。”

赵大夫脸色稍缓。

“你还算清醒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惜命。”

青竹低头记下。

问药不能照搬问米。

赵大夫瞥见了,点头。

这句可以记。

岳沉舟坐下,道:

“陛下明日要听的,应该就是这个。”

“问米桌有用,朝中有人想推广。”

“有些人是真觉得好。”

“有些人是想借机露脸。”

“也有人想把问桌变成新的衙门差事。”

陆寻明白了。

问米桌才刚成,已经有人盯上了。

这东西若真能做,当然是好事。

可若一窝蜂到处摆桌,百姓什么都问,官府什么都答不了,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场笑话。

甚至比原来更坏。

因为百姓好不容易敢问一次。

若问了没人答。

那以后就更不信了。

陆寻轻声道:

“问桌不能乱摆。”

岳沉舟眼神微动。

“怎么说?”

陆寻道:

“问米桌能成,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验。”

“价。”

“斗。”

“票。”

“码头能成,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追。”

“文书在哪。”

“谁能开门。”

“多久能开。”

“若问药,必须先有能验的人、能验的药、能当场写清的规矩。”

“不然就是摆张桌子挨骂。”

青竹听得连连点头。

赵大夫也慢慢坐直了。

“这话对。”

“药材真假,不是随便拿到桌上闻一闻就能断。”

“得有懂药的人。”

陆寻道:

“所以问药桌若要试,不能在全城铺开。”

“先选一味药。”

赵大夫问:

“哪一味?”

陆寻看他。

“黄连。”

院子里几人都看了过来。

陆寻解释:

“第一,它涨得最狠。”

“第二,百姓常用。”

“第三,赵大夫懂。”

赵大夫冷笑。

“你是想把老夫也拖去坐桌?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不是坐桌。”

“是坐镇。”

赵大夫:“……”

这话听着好像尊重了点。

但意思没变。

青竹没忍住笑。

赵大夫看她一眼。

青竹立刻低头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问药桌第一日,不问病。”

“只问药价。”

“黄连从多少涨到多少。”

“哪家药铺卖多少。”

“药材是否受潮。”

“好药、次药、霉药,能不能分牌卖。”

“百姓不懂药性,但至少知道药铺不能把霉药当好药卖。”

赵大夫眉头慢慢舒展。

“这倒可以。”

“但要加一条。”

陆寻道:

“您说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问药桌不能给人开方。”

“不能改方。”

“不能让百姓拿着半包药来问‘我娘吃了怎么没好’。”

“那是看诊,不是问药价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这条最重要。”

青竹立刻写下:

问药桌不看病,不开方,只问价、真伪、等级。

写完,她抬头看赵大夫。

赵大夫看了一眼。

“还行。”

青竹眼睛一下亮了。

赵大夫夸人,比陆寻夸人还难。

能得一句“还行”,已经很厉害。

宋砚辞道:

“炭也可以这么拆。”

“先不问全城冷不冷。”

“只问炭价、炭重、湿不湿、掺不掺土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问炭桌,也不能问所有民生。”

“只问一袋炭。”

裴玄道:

“工钱呢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工钱最难。”

“因为没有票据。”

“所以先别摆问工钱桌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道:

“没有票,就容易变成互相喊冤。”

“工头说给了。”

“工人说没给。”

“谁都拿不出东西。”

“若问桌不能当场核,只会越问越乱。”

裴玄缓缓点头。

这很实在。

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张桌子解决。

岳沉舟看着陆寻。

“明日你就这么跟陛下说?”

陆寻道:

“差不多。”

岳沉舟问:

“不怕扫兴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总比摆满京城之后再扫兴好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明日入宫,可以。”

陆寻有些意外。

“赵大夫这次答应得这么快?”

赵大夫道:

“因为你若不去,有人真敢把问药桌摆成看病摊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理由无法反驳。

……

第二日入宫前,青竹把小册子里昨夜整理好的几句抄给陆寻。

陆寻看了一眼。

第一句:

问桌不是万能药。

第二句:

能当场核,才当场问。

第三句:

问药不看病,问炭不问天,问工钱先要票。

陆寻看着最后一句,笑了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脸微红。
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“哪里看出来?”

“有点凶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她收回纸。

“不看算了。”

陆寻笑着拿回来。

“看。”

“这句最有用。”

青竹这才满意。

赵大夫今日也随行。

他不进文华殿正席,但皇帝特许他在偏殿等候。

理由很简单。

陆寻活着,问桌才好用。

这话已经传遍了总衙后院。

陆寻每次听见,都觉得自己像某种易碎器物。

还是宫里登记过的那种。

……

文华殿里,今日人比上回多了一些。

户部来了人。

太医院也来了人。

工部也来了一个官员。

甚至还有京兆府的人。

显然,皇帝是真的想问“问桌”能不能推广。

陆寻一进殿,就看见那把椅子又回来了。

椅背后的木牌还挂着。

坐稳少说。

满殿官员也看见了。

有人憋笑。

有人皱眉。

有人装作没看见。

皇帝坐在上首,眼底带着一点笑。

“陆寻。”

“这木牌,是谁写的?”

陆寻行礼后,老实道:

“回陛下,青竹写的。”

皇帝问:

“为何挂着?”

陆寻沉默片刻。

“保命。”

殿内一静。

随后皇帝笑出了声。

岳沉舟低头。

吕文昌也忍不住笑。

几位不熟陆寻的官员,则神色古怪。

文华殿上说保命。

这人胆子是不是太大了?

皇帝摆摆手。

“坐。”

陆寻坐下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椅子。

因为看也没用。

它已经跟着他到处跑了。

皇帝开门见山。

“问米桌有用。”

“朕想知道。”

“问药、问炭、问工钱,能不能也设?”

殿内一下安静下来。

陆寻没有急着答。

他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人。

太医院来的是一位老医官,姓孙。

胡子花白,神色严肃。

一看就不太喜欢“问药桌”这种听起来很市井的东西。

工部官员则是个中年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京兆府来的官员眼底有些兴奋。

大概觉得这是新差事。

陆寻心里叹了口气。

果然。

有人觉得麻烦。

有人觉得危险。

有人觉得机会来了。

这事若不说清楚,很快就会变味。

皇帝问:

“怎么不说?”

陆寻抬头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问桌能设。”

殿内几人神色微动。

京兆府那官员眼睛都亮了。

陆寻下一句却道:

“但不能乱设。”

皇帝挑眉。

“说。”

陆寻道:

“问米桌能成,不是因为摆了桌。”

“是因为桌上有能验的东西。”

“官斗能验。”

“小票能验。”

“仓门开没开,能看见。”

“码头米到了多少,能数。”

“所以百姓一问,官府能答。”

“官府一答,百姓能信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若桌上没有能验的东西,百姓问了,官府答不了。”

“那就不是问桌。”

“是吵架桌。”

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。

皇帝却笑了笑。

“吵架桌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百姓憋了很多话。”

“你给他一张桌,他就敢说。”

“这是好事。”

“但他说完,没人查,没人答,没人办。”

“那就是坏事。”

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。

“所以?”

陆寻道:

“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。”

“第一,只问能当场核的。”

“第二,只问能写清楚的。”

“第三,只问官府能接住的。”

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:

“若百姓问别的呢?”

陆寻看向他。

“那就登记。”

“告诉他,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。”

“若事大,另交京兆府。”

那官员皱眉。

“百姓未必愿意。”

陆寻道:

“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。”

“这张桌问什么。”

“不问什么。”

“别让百姓排半天队,最后你说不归我管。”

这句话一出,京兆府官员闭嘴了。

因为这种事,京兆府常干。

排队半天,不归我管。

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。

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。

“问药桌呢?”

孙医官立刻出列。

“陛下,药不可乱问。”

“民间病症复杂,药性相克,若百姓拿方来问,或听旁人乱改,恐出人命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孙大人说得对。”

孙医官一怔。

又认?

陆寻道:

“所以问药桌不看病。”

“不改方。”

“不开药。”

“只问药。”

孙医官皱眉。

“何意?”

陆寻道:

“比如黄连。”

孙医官眼神一动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京城黄连近来涨价。”

“药铺说南边雨多,药材受潮,损耗大。”

“那问药桌第一日,就只问黄连。”

“哪家卖多少。”

“好货多少。”

“次货多少。”

“受潮的能不能卖。”

“霉坏的敢不敢混。”

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
这就不是乱看病。

这是查药材。

他懂。

太医院也能做。

陆寻看向他。

“问药桌上,必须有懂药的人。”

“像孙大人这样的人。”

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
陆寻又补一句:

“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、站得久些的人。”

孙医官:“……”

殿内有人低头笑。

皇帝也笑了一声。

“孙医官年纪大了?”

陆寻立刻低头。

“草民是觉得,老人家辛苦。”

孙医官哼了一声。

却没生气。

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。

他确实站不了一天。

皇帝道:

“问药桌,不看病,只问药价、药真伪、药等级。”

“这条记下。”

小内侍立刻落笔。

工部官员这时出列。

“陛下,那问炭桌呢?”

陆寻道:

“问炭比问药简单些。”

“炭能称重。”

“能看湿不湿。”

“能看掺不掺土。”

“冬日若设,可以先问三样。”

“斤两。”

“湿炭。”

“掺假。”

工部官员点头。

“可行。”

陆寻道:

“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。”

工部官员一愣。

殿内几人也愣住。

陆寻解释:

“百姓说天冷,官府不能让天暖。”

“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、湿得点不着、掺土烧不热。”

“官府能查。”

皇帝看着他,眼神里笑意更深。

“问炭不问天。”

“这话倒好记。”

青竹若在,肯定已经写下了。

陆寻心里想着,嘴上没敢说。

皇帝又问:

“工钱呢?”

殿内安静了些。

这才是最麻烦的。

工钱牵扯雇主、工人、脚夫、短工、长工。

很多没有契约。

更没有小票。

陆寻没有立刻说能。

而是摇头。

“问工钱桌,暂时不能乱设。”

京兆府官员皱眉。

“为何?”

陆寻道:

“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。”

“没有契。”

“没有旁证。”

“工人说没给。”

“东家说给了。”

“桌上当场验不了。”

“若硬问,就会变成吵架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那不管?”

陆寻道:

“不是不管。”

“先立票。”

“凡码头、官仓、官府雇短工,先用工票。”

“写明几日、多少钱、谁雇、谁领。”

“有了票,再设问工钱桌。”

“先有凭据,再问欠没欠。”

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。

这话听着简单。

但若真做,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。

尤其是官府雇工。

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,没人说得清。

若先立工票,那以后想赖就难了。

皇帝眼神微深。

“先在官府雇工里试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先别碰全城。”

“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。”

“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,就别让百姓信。”

文华殿里安静下来。

这句话,有点重。

但皇帝没有怒。

他看着陆寻,缓缓道:

“这也是你说的,先问官府能接住的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能接住,再往外推。”

“接不住,别摆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。

“你倒是不贪功。”

陆寻很诚实。

“贪不起。”

“摊子铺大了,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。”

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。

皇帝也笑了。

“你还知道怕骂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怕。”

“怕掉脑袋,也怕挨骂。”

皇帝笑着摇头。

“行。”

“那就照你说的。”

“问药桌,先问黄连。”

“太医院、户部、京兆府同办。”

“问炭桌,入冬前再议。”

“问工钱,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。”

“不得一窝蜂摆桌。”

“不得无事揽事。”

“不得问而不答。”

最后一句落下,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。

不得问而不答。

这才是关键。

问桌一旦摆出来,就不能当摆设。

皇帝看向陆寻。

“陆寻。”

陆寻心里一紧。

又来了。

皇帝道:

“问药桌第一日,你去看看。”

陆寻还没开口,孙医官先皱眉。

“陛下,陆公子不懂药。”

陆寻立刻点头。

“对,草民不懂。”

皇帝看着他。

“朕没让你看药。”

陆寻心里更不安。

“那草民看什么?”

皇帝道:

“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又是这个。

孙医官也愣住了。

皇帝继续道:

“赵大夫也去。”

陆寻眼神一动。

赵大夫去?

那就稳多了。

皇帝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笑。

“朕知道你怕赵大夫。”

陆寻低头。

“不是怕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是尊重。”

皇帝笑了一声。

“行,尊重。”

“明日问药桌。”

“你坐着。”

“少说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。

……

出宫时,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。

听完皇帝的安排,他脸色很沉。

“问黄连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可以。”

陆寻有些意外。

赵大夫冷笑。

“老夫倒要看看,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。”

青竹在宫门外等着。

听完后,眼睛亮了。

“那明日我也去?”

赵大夫看她。

“你去做什么?”

青竹举起小册子。

“记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这次你可别乱闻药。”

青竹认真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问药不看病。”

“问药不乱尝。”

赵大夫满意地点头。

“这句也记。”

青竹立刻记下。

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,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。

问米桌还没撤。

问药桌已经来了。
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青竹抬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陆寻道:

“我忽然觉得,椅子该改名了。”

青竹问:

“改什么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问不完椅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随后笑出了声。

赵大夫面无表情。

“明日把‘坐稳少说’挂前面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问不完就算了。

还要挂前面。

这日子,真是越来越难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