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半了。

顾风拿钥匙开门，侧身让苏羽先进去。

苏羽低着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，帆布鞋在门口蹭了两下，换上了拖鞋。

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。

橘黄色的光打下来，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，跟外面街上的冷白灯光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苏羽走到沙发旁边站着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。

情绪已经比出门的时候平稳了很多，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，像棵被霜打过的菜。

顾风反手把门关上，锁扣咔哒一声。

“渴不渴？我去冰箱拿点喝的。”

他边说边往厨房那边走，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。

“你喝什么？”

苏羽还站在原地。

“冰牛奶就可以。”

“行。”

顾风走到冰箱前面，拉开了门。

冰箱灯亮起来的一瞬间，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
手握在冰箱门把手上，就那么杵在那。

冰箱里面，整整齐齐摆着两个盘子、两碗米饭。

保鲜膜裹得很认真，边缘压得紧紧的，一点缝都没留。

透过那层薄膜，能看到一盘红黄混杂的西红柿炒蛋，和一盘青椒肉丝。

旁边两碗白米饭，表面被保鲜膜封着，饭粒已经有点干了，边缘微微发硬。

顾风盯着那两盘菜，看了好几秒。

客厅那边，苏羽原本靠着沙发扶手站着，视线随意地落在地板上。

但顾风停顿的时间太长，沉默让她的神经条件反射地绷了起来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厨房的方向。

顾风的背影挡着冰箱门，看不到里面的东西。

但他僵在原地的姿势，苏羽一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
完了。

看到了。

“苏羽。”

顾风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，语调平平的，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克制。

“......这菜，你什么时候做的？”

苏羽的手指在衣摆上攥紧了些。

她张了张嘴，嗓子有点涩。

“下午两点多。”

顾风没有立刻接话，他低头看着冰箱里那两盘菜。

西红柿炒蛋的卖相说实话挺糟糕的，鸡蛋碎成了渣，西红柿皮卷成一坨一坨的，酱汁颜色也不对。

青椒肉丝稍微好一点，但那个肉丝的粗细程度，基本可以改名叫青椒肉条。

两盘菜。

两碗饭。

两双筷子没摆在这里，但如果苏羽做了两人份的饭菜，那筷子肯定也摆过两双。

他看了一眼旁边手机上的消息记录。

他发的晚上不回来的消息，是在苏羽做好饭菜之后。

也就是说，她做好了两个人的饭菜，然后在那张餐桌前面，想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
结果，等来的是一条“我不回来吃了”。

顾风知道苏羽不会做菜。

这件事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。

苏宇的母亲从来不做饭，苏宇自己也没学过。

可现在摆在冰箱里的这两盘菜，哪怕卖相再差，也是她一刀一铲，从零开始做出来的。

切肉、切菜、腌制、起锅、调味。

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，为了做这两盘菜，得花多长时间？

顾风想到了苏羽手背上一个被油溅到的小红印。

他之前在面馆的灯光下瞥到过，当时没细想，现在全串起来了。

苏羽是为了报答他。

因为她觉得自己白吃白住，是个累赘，所以拼了命也要让自己变得有用。

哪怕从来没做过饭，哪怕被油烫了手，哪怕做出来的东西难看得不行。

她还是做了。

做了两份。

然后把保鲜膜一层一层封好，放进冰箱，等菜凉了也没倒掉。

顾风拿起那盒冰牛奶，又拿了一罐自己的可乐。

他沉默着转过身，走回客厅。

苏羽站在沙发旁边，没看他，目光落在脚尖的位置。

她的姿态又变成了习惯性的内缩，肩膀拢着，手指揪着衣角。

顾风在她面前站定。

“苏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......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，清了一下嗓子。

“下次你要是做了饭想跟我一起吃，你就提前发个消息跟我说。”

苏羽的睫毛颤了一下，但她没抬头。

顾风挠了挠后脑勺，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笨拙。

“反正那些酒会什么的，我也不是非去不可，去了也就坐那喝酒看人闹腾，没啥意思。”

说着，他往前递了半步。

“不如回来跟你一起吃吃喝喝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一直在观察苏羽的反应。

她的状态比在外面的时候好了一些，但还不够稳。

顾风心里清楚，苏羽现在的情绪就像一杯满到杯沿的水，稍微碰一下就会溢出来。

所以他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很小心，既不能太正式让她觉得有压力，也不能太轻描淡写让她觉得他在敷衍。

苏羽听完，她抬起头，表情很平静。

“没什么的，就是做了顿菜而已。”

她的声音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风哥你自己的社交更重要，没必要为了跟我一起吃饭推掉。”

顾风看着她的脸。

那个表情他太熟了。

苏宇从大学就这样。

室友帮他带了早餐，他第二天一定要帮人带回去。

帮他占了个自习室的座位，他能念叨三天。

生病的时候明明难受得不行，嘴上还是“没事没事”“不用管我”“你忙你的”。

永远在说没事。

永远在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排。

顾风有点头疼。

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往回掰，苏羽突然开了口。

“风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晚上参加的酒会，是联谊会吧？”

顾风愣了一下。

“诶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苏羽微微低下头，移开视线。

“你打电话跟同事请假的时候，不小心听到了一点。”

顾风哦了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
挂电话那会儿他确实没特意避着苏羽，被听到也正常。

“联谊就联谊呗，也不是什么大事......”

他话还没说完，苏羽的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。

“风哥在酒会上有遇到感兴趣的人吗？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。

顾风手里的可乐罐还没拉开，拇指扣在拉环上停了一拍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苏羽低着头，长发从两边垂下来挡着脸，看不清表情。

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

顾风笑了，把可乐拉开，嘶的一声，气泡涌上来。

“我就是去凑个数的。”

他灌了一口可乐，摆了摆手。

“我目前还没找对象的打算，哈哈哈。”

笑声很松，很日常。

苏羽低着眉，眼睫垂下来，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但她心里知道，顾风说的不是真话。

不是说他撒谎。

而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，阳光开朗，长得好看，一米八六，有稳定工作。

这种人不想找对象？

他只是要求高。

暂时没遇到合适的人罢了。

可万一哪天遇到了呢？

苏羽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胸口的位置，手指隔着布料微微攥紧了。

那个感觉又来了。

像心脏那个位置有一块地方是虚的，手指再用力也捏不住什么。

到时候，顾风的家里会多一个人。

那个人会坐在现在她坐的位置上，穿他的衣服，在他的沙发上等他下班回来。

而她呢？

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，没有工作，没有存款，连做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到。

到时候她该走了吧。

“......”

一罐冰牛奶突然出现在她眼前。

苏羽抬起头。

顾风站在面前，歪着脑袋看她，嘴角带着笑。

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”

他把冰牛奶往苏羽手里一塞。

“陪我打回游戏。”

牛奶罐子冰得她手指缩了一下。

白色的铝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，凉意透过掌心一路往上蹿。

苏羽抱着那罐牛奶，怔了一秒。

“好。”

顾风已经走到电脑桌前面坐下了。

三块屏幕同时亮起来，他把左副屏和右副屏的内容都最小化了，推了把椅子到主屏旁边。

“来，坐这。”

苏羽拿着牛奶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椅子离顾风的椅子很近，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啤酒和夜风的气息。

不难闻，带着一点温热的烟火气。

顾风已经登录上游戏了。

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，登录界面跳转到角色选择，再跳转到匹配大厅。

苏羽抱着冰牛奶，靠在椅背上，歪着头看屏幕。

橘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灯那边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投在墙上。

一个很大，肩膀宽宽的。

一个很小，缩在旁边。

苏羽拉开牛奶的拉环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
又凉又甜。

胃里还有刚才那碗面的暖意，被冰牛奶一冲，变成一种奇怪的温吞感。

不热也不冷，不好也不坏。

就是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