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三鼎分立(1 / 1)

他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愈发恭顺,深深一揖:“臣领旨,谢殿下恩典。”

接连二人授官,朝堂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。

元文都与卢楚一前一后归列,面上都维持着恭敬的姿态,但殿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二人已被架在了半空中——有官有权,却再无翻云覆雨的可能。
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移向了武将班列中那个静默伫立的身影。

李琚。

杨侗的目光也落了下去,稳稳停在他身上。
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,带着一种与方才不同的郑重:

“李琚。”

李琚应声出列。

紫袍微动,步履沉稳,走到殿中央站定。

“新平河北,大破窦建德,护漕安边,功在社稷。”杨侗一字一顿,“今授副留守之职,总掌京畿防务、宫城禁军、天下漕运、军政兵务。”
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!

文臣班列中响起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,几个方才还在附和元文都的文臣脸色煞白,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元文都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
他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与卢楚二分权力,依旧可以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党羽把持朝政。

万万没想到,杨侗直接引入了手握重兵的李琚入局,而且将最致命、最核心的兵权与财权尽数交付其手!

民政、风谏、军政——三大核心权力被彻底拆分,三方互不统属。

而他元文都分到的那一块,恰恰是最没有牙齿的那一块。

他的手指在袍袖中握得咯咯作响。

卢楚的眸光亦是骤然凝聚,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
此三分格局一成,文臣派系再无操控朝堂的可能。

李琚手握兵权、粮脉、城防,实权已然稳压他与元文都一头。

杨侗看似分权,实则借力打力,以武制文,以新贵压旧臣——这一手玩得老辣之极,根本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藩王。

满殿目光的聚焦之下,李琚上前一步。

他的神色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狂喜,也没有半分推拒。

“臣李琚,谢殿下信任。臣定当恪尽职守,整肃防务,安定京畿,护我东都无虞。”

言辞简洁,不卑不亢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态。

元文都看着李琚拜下去的背影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住,眼中闪过一抹冷芒。

不能让这小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把权柄接过去。

他整了整衣冠,重新出列,朝主位上拱手一拜:“殿下圣明,三臣分职,各司其事,本是大善之政。然臣有一言,斗胆进谏。”

杨侗目光微转:“元公但说无妨。”

“如今三方分职,事权各异,朝政贵在统一,政令方可通行。”元文都语速放缓,字字斟酌,“军政、民政、风谏各成体系,互不统属。若遇事推诿、权责交错,恐误社稷大事。臣以为,当设总领协调之制,以归政令于一。”

这话看似为公,实则锋芒直指李琚——军政独立于民政之外,不服文臣调度,这便是“权责交错”的根源。

他是在提醒杨侗,也是在警告满殿文武:兵权独大,必生祸患。

元文都话音刚落,卢楚立刻补位:“殿下,元公所言极是。民政为根基,礼制为纲纪,军政为屏障。三者相辅相成,然根基不牢则大厦将倾,纲纪不肃则朝野无序。故臣以为,三者当以民政为先、礼法为束,方可井然有序,不至于政出多门、自乱阵脚。”

一个直指权责交错之弊,一个暗抬民政礼法压过军政,虽不敢公然要求收回成命,却是在逼杨侗表态——至少要在名义上将民政置于军政之上。

满殿目光又移到了李琚身上。

李孝常立在武将班中,眉头微皱,握住剑柄的手紧了一紧。

杨仁恭的目光也沉了几分,嘴唇微动,却没有出声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琚身上。

文臣们等着他失言,武将们等着他反击,主位上的杨侗则静静看着,似乎在等他如何应对。

李琚缓缓抬起眼眸。

他的神色依旧平淡,不急不恼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笑意:“元公忧政令不通,卢公忧朝序紊乱,皆是公心。二位老成谋国,琚佩服。”

“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,分量却陡然加重,“乱世之中,若无坚兵守土、无粮脉养军,纵使民政再修、礼制再整,亦是空中楼阁。”

他微微顿了顿,目光从元文都脸上缓缓移向卢楚,又扫过殿中群臣,最后落回主位上。

“河北初定,四方未宁。瓦岗踞于荥阳,窦建德虽败未亡,贼寇环伺,东都四面皆敌。东都安危,首在防务,次及庶务。军政护民政,武力保礼法——此乃乱世固本之序。”

殿中一片寂静。

李琚没有再说下去,他已经说完了,再多一个字都是多余。

元文都的脸色变了又变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找出反驳的话来。

李琚的话滴水不漏,句句都在说“乱世”,句句都在谈“社稷安危”,他若再纠缠,反倒成了不顾大局的人。

卢楚沉默着退回了班列。

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,但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甚至还朝李琚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认同了他的话。

二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:眼前这个年轻的周国公,心思缜密、言辞老辣,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权衡——不露锋芒,却刀刀致命。

主位之上,杨侗静静俯瞰着殿中的对峙局面。

他的面容依旧端凝,但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
那光芒一闪而逝,快得无人察觉。

他要的,便是这般局面。

三强分立,互相掣肘。

元文都有资历和人脉,卢楚有手腕和谋略,李琚有兵权和战功——三方各有所恃,彼此牵制,谁也无法独大。

而他杨侗,正可居中裁断,收放自如。

皇祖母说得没错:这局棋,不能只有一颗棋子。

“三位副留守各司其职,望诸卿同心协力,共安社稷。”杨侗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下群臣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,“今日议事至此,各就各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