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玉可碎,不可改其白!(1 / 1)

潘璋大营驻扎在临沮以南的咽喉要道。

距离迷兔沟大概五十里。

营寨依山傍水,东西绵延四五里,将北去的道路彻底锁死。

晌午过后,军中有人发现西方天际有黑烟升腾,一开始还是丝丝缕缕,最后逐渐发展成了遮天蔽日的趋势。

“将军,西北方向起了大火!”

一名校尉来到帅帐禀报。

潘璋正在中帅帐中烤火饮酒,闻报后掀帘走出,眯着眼睛望向西北。

那烟柱又浓又黑,绝非寻常的山火能烧出来的规模。

迷兔沟那边,马忠的三千人正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关羽自投罗网,怎么会突然起火?

“派探马去调查清楚,快去快回!”

潘璋面色一沉,心中隐隐生出不安。

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那片芦苇荡方圆数十里,干燥易燃,若是着了火,马忠的人岂不是成了大火中的板栗?

潘璋不敢再往下想,当即披挂整齐,点了三千人马,命副将匡衡率两千人留守大营,亲自带队往迷兔沟方向查明情况。

“匡衡,你给我守好营寨,关羽那老匹夫随时可能从麦城窜出来。”

潘璋翻身上马,沉声叮嘱。

匡衡抱拳应诺:“将军放心,末将定当严守不怠!”

潘璋率军疾行三十里,探马已经折返回来,连人带马跑得浑身是汗,脸上写满惊骇之色。

“将军,将军,大事不好了!”

“迷兔沟的芦苇荡起了大火,马将军的人马……”

探子声音发颤,跪在在潘璋面前:“属下远远看去,到处都是焦尸,营中旗帜尽毁,看不到几个活人。”

潘璋如遭雷击,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,大声喝问。

“什么人干的?是关羽的兵马?”

“不……不知道,属下不敢靠得太近,只看到芦苇荡北面似乎有军队活动,打的什么旗号看不清楚。”

潘璋松开探子,脑中飞速盘算。

关羽困守麦城,身边不过五六百残兵,绝无可能有这等手笔。

难道是从上庸方向来的援军?

刘封那小子出兵了?

吕蒙可是说过,根据上庸的情报,孟达、刘封与关羽关系不睦,绝对不会出兵救援关羽。

只要堵死临沮的出路,他关某人插翅难飞,难道情报有误?

抑或是那刘封、孟达转了性格,竟然出兵来救援关羽了?

“再探!”

潘璋气恼的朝探子屁股上踹了一脚:“给老子查清楚来的是哪路人马?多少兵力!”

“喏!”

探子擦了下额头,翻身上马,扬鞭远去。

潘璋正要下令继续朝迷兔沟进军,能救出几个算几个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

却不料,身后又有一骑飞奔而至,马上之人连滚带爬的滚落马鞍,气喘吁吁的抱拳禀报。

“将军……匡副将急报:关羽从麦城杀出来了,正朝我军大营扑来,请将军火速回援!”

潘璋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
他娘的,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?

难道两边的蜀军约好了一起用兵?

潘璋狠狠地揪下一根胡须,一时间有些进退失据。

到底是先去救马忠,还是回去堵关羽?

马忠是他的心腹爱将,但关羽是主公点名要拿的人。

若是让关羽从自己的防区跑了,别说官位不保,脑袋都未必能留住。

“还是先去堵关羽吧,马忠只能自求多福了!”

潘璋咬了咬牙,唤来部将丁承。

“拨你一千人,前往迷兔沟救援马忠。能救多少算多少,若是敌军势大,不可恋战,速速撤回。”

“得令!”

丁承接了命令,率一千兵马向西而去。

潘璋拨转马头,率余下的两千人马调头向东,原路返回。

……

傍晚时分,残阳如血。

关羽率领五百多残兵,出现在潘璋大营南面的官道上。

赤兔马踏着碎步,打着响鼻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决死的气息。

关羽端坐马上,绿袍染尘,三尺美髯在寒风中微微飘动,丹凤眼中映着远处吴军营寨的轮廓。

营寨扎得有板有眼。

鹿角三重,拒马两道,寨栅高逾丈许,箭楼上旌旗招展。

想要正面突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更何况自己麾下此刻只有五百余人。

关羽立马横刀,又回头远眺。

南面尘烟隐隐可见,那是韩当、蒋钦的追兵,至多还有二十里路程。

留给他突围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!

“诸位将士。”

关羽攥紧青龙偃月刀,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鼓舞士气,“前面就是拦住我们去上庸的关卡,冲过去,便是生路……”

“让儿担任先锋!”

关平催马上前请缨。

他胯下的黑鬃马刨着蹄子,手中大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。

三十三岁的关平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颇有乃父之风。

在樊城之战的时候,关平表现出色,让曹仁、徐晃、庞德等人不敢小觑,大有成为蜀汉后起之秀的姿态。

关羽看了长子一眼,微微颔首。

“吾儿小心,你我父子今日同生共死!”

“杀吴贼!”

关平一声暴喝,催促胯下战马,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
五百残兵齐声呐喊,跟随着关羽父子向吴军营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只有蹄声和喊杀声。

五百人的冲锋,声势远不如万军齐发那般壮阔,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,却让寨栅后面的吴军心头一紧。

关平最先撞上鹿角。

他俯身在马背上,大刀横扫,将拦路的鹿角连根斩断。

紧接着挑开拒马,黑鬃马一跃而过,踏入了吴军寨栅之内。

“挡我者死!”

关平逢人便砍,大刀劈开一名吴兵的头盔,连人带甲斩为两段。

第二刀横扫,又将一名持枪迎上来的吴卒腰斩。

他不做停留,催马继续深入,为身后的蜀军撕开一道口子。

关羽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,轻松越过拒马,落地的瞬间,青龙偃月刀已经劈出。

八十一斤的大刀带着风声落下,一名吴军队率连挡都来不及挡,便被从左肩劈到右肋,一刀斩为两段。

周仓扛着关羽的备用长矛,紧跟在赤兔马侧后方,遇到靠近的吴兵便一矛捅翻。

廖化率领一队蜀兵从侧翼杀入,牵制住了一部分吴军的注意力。

匡衡亲自指挥拦截,但他却万万没想到,区区五百残兵竟然能爆发出这等强悍的战力。

若不是凭借坚固的工事迟滞关羽军的攻势,只怕自己这边就要被一波打垮了。

关羽父子如同两柄尖刀,硬生生在吴军防线上凿开了一个缺口,蜀军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入。

“给我顶住!”

匡衡策马提剑,声嘶力竭地呼喝。

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实在太过骇人,所到之处,好似虎入羊群,无人能挡。

五十八岁的老将,刀法不减当年分毫。

每一刀劈出,必有一人倒下。

赤兔马冲到哪里,哪里的吴兵便如潮水般退却。

“吾虽年迈,杀尔等鼠辈易如反掌!”

关羽怒目圆睁,绿袍翻飞,偃月刀上的血已经顺着刀柄流到了他的手上,黏腻而温热。

他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化作刀刀致命的劈砍,每杀一人,胸中的郁气便消散一分。

关平在前方杀得更加凶猛。

他年轻力壮,刀法刚猛,连斩数十名吴兵,竟然一路杀穿了吴军的第一道防线,直逼中军。

匡衡的阵型开始动摇。

就在这时,营寨东面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。

潘璋率两千生力军杀到,从侧翼猛扑过来,如同一道铁闸,死死地堵住了蜀军继续突破的势头。

“关羽休走!”

潘璋挥刀策马,亲自率队冲杀。

吴军得到增援,士气大振,弓箭手在后方列阵,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。

长枪兵结成密集的枪阵,将蜀军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。

“嗖、嗖、嗖——”

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。

蜀军将士接连中箭落马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一名蜀兵刚砍翻一个吴卒,后背便被三支箭同时贯穿,扑倒在地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
关平的黑鬃马中了两箭,悲嘶一声,前蹄一软,将关平掀翻在地。

关平就地一滚,避开了刺来的长枪,单膝撑地站起,步战继续厮杀。

周仓左腿被一枪刺中,鲜血直流,但他依旧咬死死战,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关羽身侧,为他清理危险。

人力终会枯竭。

在潘璋的强力驰援下,蜀军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。

关羽勒住胯下赤兔,大口喘着粗气。

他环顾四周,关平、周仓皆以负伤,廖化还算是个囫囵的,王甫、赵累两名文官也挂了彩。

跟随自己的五百残部,此刻仅剩百余人追随左右,想要突围已是难如登天。

前方是潘璋重新布好的阵型,枪尖如林,弓弦紧绷。

背后,韩当、蒋钦的追兵已经隐约可闻。

“休要走了关某人!”

“关云长休走,留下首级!”

“无胆匹夫,哪里走!”

关羽缓缓抬头,望向西天。

落日沉入山脊,最后一抹血红的余晖洒在他斑白的长髯上,洒在他满是血污的绿袍上。

“莫非天要亡我关羽?”

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声音竟然是平静的。

不是绝望,不是哀求,只是一个老将对命运最后的质问。

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。

关羽猛地攥紧了偃月刀的刀柄,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
那不是求生的欲望,而是宁折不弯的傲骨在燃烧。

“玉可碎,不可改其白。竹可焚,不可毁其节。”

关羽声音激昂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蜀军上下耳朵里。

关平握紧了大刀,周仓举起了长矛,廖化再次挽紧了缰绳。

百十名蜀兵默默地聚拢在关羽身边,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