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8章 假迹引敌,夜探乱石滩(1 / 1)

没人发现,陈浪走出三十步后,踩上一块干石,轻轻一拐。

人影没进了西边的芦苇荡。

夜风压着芦苇叶,沙沙响。

陈浪没有回头。

他脚上那双破草鞋沾着旧泥,鞋底故意磨得不平,踩在软泥上,印子深浅都有。

村口那串脚印,脚尖朝东,明晃晃指着东平滩。

给人看的东西,就得看清楚。

墙角暗处,赵强蹲得腿发麻。

他伸手拨开一把枯草,盯着那串脚印,眼睛发亮。

“东边。”

刘疤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“强哥,他真去东平滩?”

赵强咬着牙。

“不然呢?脚印都在这儿。”

赖三缩着脖子,抱着胳膊打哆嗦。

“上回也是东平滩,咱被他坑成泥猴。这回别又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
赖三不敢吭声了。

赵强抓起麻绳,猫着腰往东边摸。

刘疤子和赖三赶紧跟上。

更远的墙影里,周小虎也弯腰看了看泥地。

脚印新。

草鞋底有一道缺口。

方向朝东。

他没急着跟。

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看着赵强几人顺着脚印追远,才慢慢直起腰。

陈浪这小子滑。

脚印太清楚,反倒像是摆给人看的。

周小虎没有往东追。

他绕到村西土坡后面,远远吊着芦苇荡那片黑影。

可他再稳,也只看见了陈浪想让他看见的东西。

西边芦苇荡里,陈浪走得很慢。

他避开软泥,踩着芦苇根旁边的硬土,又从一块露出半截的青石上跨过去。

草鞋底上的泥,没再落下明显印子。

过了芦苇荡,他没有立刻去乱石滩。

他拐向村西浅滩。

那里离乱石滩还有一段路,滩面宽,水浅,石头多,平时也有人来摸螺。

但大货少。

顶多捡些小蟹、海螺、沙蛤。

陈浪蹲下身,拿竹夹拨开一块扁石。

下面空的。

他又探了探旁边水坑。

水浅,泥清,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有。

他动作不快。

一块石头翻两下。

一处水坑看半天。

竹篓在背后轻轻晃,里面空得直响。

远处石坡后,周小虎趴在草丛里,眼睛盯着那只竹篓。

他不看陈浪手上动作。

他只看篓子往下坠不坠,看陈浪脚步重不重,看湿草有没有被东西压下去。

没有。

竹篓轻。

步子也轻。

陈浪弯腰时,篓口湿草也没陷下去。

周小虎眯起眼。

今晚真空了?

海货这东西,靠天吃饭,再会赶海,也不能夜夜出大货。

浅滩上,陈浪又磨了半个时辰。

他在等潮。

再等一刻,乱石滩外沿露底。

再等半刻,里面的暗缝才真正能下脚。

东平滩那边,赵强已经快熬不住了。

夜风从衣领灌进去,他的手指都僵了。

脚下草叶全是露水,裤腿湿了半截。

刘疤子揉着鼻子,声音发抖。

“强哥,咱是不是又被耍了?”

赖三牙齿打战。

“这破滩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陈浪要真在这,早该看见了。”

赵强一拳砸在泥地上。

“艹!”

他不甘心,又往滩边看了一圈。

除了黑水和烂泥,什么都没有。

上回他们在东平滩踩泥坑、喂蚊子,最后摸到一堆死蟹壳。

村里人笑了两天。

这回更狠。

连陈浪的人影都没摸着。

赵强脸色铁青。

“走!”

刘疤子和赖三立刻转身,谁也不敢多说。

村西浅滩上,陈浪终于站起身。

他把竹篓从背后卸下来,往旁边一放。

空篓落地。

咚。

声音干巴巴的。

周小虎听见了。

他盯着陈浪又看了一会儿。

陈浪弯腰看了看篓底,抖了抖湿草,把竹篓重新背起,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。

周小虎慢慢退下石坡。

今晚没货。

至少他看见的是没货。

他准备回去告诉周老三。

陈浪这趟,八成空手。

芦苇荡边。

陈浪没有回家。

他蹲在一丛芦苇后,手按在竹夹上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
草叶摩擦。

远处脚步。

东边传来赵强压低的骂声。

赖三踩断枯枝,咔嚓一响。

再远一点,还有一串更轻的脚步声,往村口方向退。

周小虎也走了。

陈浪又等了半盏茶功夫。

少等一步,被人咬住尾巴。

多等一步,潮就变了脸。

他抬头看向海面。

远处乱石滩露出黑黝黝的礁背,水线已经退到最底。

石缝里的冷水被月光一照,泛着一点银。

时间正好。

陈浪收紧背带,拎起竹夹和网兜,沿着芦苇荡深处的小路往乱石滩赶。

大货不在热闹滩面。

在那些人嫌险、嫌黑、嫌费脚的石缝里。

乱石滩比浅滩难走。

碎贝壳扎在泥里,黑石头上长着滑苔。

水坑挨着暗洞,脚踩错半寸,就能崴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地。

陈浪没有开手电直照。

他用手掌挡住光,只让一点光斜斜落在脚前。

走三步,停一下。

看石。

看水。

看泥。

这片滩,前世他摸了无数次。

哪处石头底下通水,哪条暗缝会回潮,哪块礁面看着干净其实滑得要命,他都记得。

越熟的地方,越不能大意。

陈浪在一处背风石缝前停下。

这里阴冷,潮水退后还留着一层湿气。

石缝边缘有新泥,泥里夹着细碎贝壳。

水坑表面微微发浑,不是普通退潮留下的静水。

他蹲下身,手电光斜着一扫。

礁石阴面,有几道浅浅刮痕。

旁边水洼里,小虾突然散开。

陈浪眼神定住。

有东西。

他没把光打进缝里,只偏着手腕,让光从石边擦过。

石缝深处,一点青黑色反光露出来。

青蟹。

还不小。

陈浪把竹篓放稳,抽出竹夹。

青蟹钳子凶。

徒手去抓,抓得到是本事,夹住了就是教训。

他把竹夹从侧后方探进去。

不碰钳。

不碰眼。

夹后壳。

石缝里猛地一动。

咔。

蟹钳夹在石头上,声音脆得很。

陈浪手腕一沉,没有硬拽。

硬拽容易断脚,也容易把蟹逼进更深处。

他顺着青蟹挣扎的方向松了半寸。

蟹往外一顶。

他借力一带。

哗啦。

一只肥大的野生青蟹被拖出石缝。

蟹壳青黑发亮,腹部白净,爪尖有力。

两只大钳在空中乱夹,草鞋边的碎壳被夹得咔咔响。

分量压手。

硬货。

陈浪嘴角动了一下。

江主任的主桌,有脸了。

他早备好草绳,先压大钳,再绕脚,再扎壳身。

动作稳,快,不给青蟹翻身的机会。

捆好后,他把蟹放进竹篓底层湿草里。

竹片隔层压住,既透气,又不让蟹乱爬。

第一只到手。

陈浪没有停。

他沿着这条石缝往里摸。

第二处石洞,水更浑。

竹夹进去没多久,又传出咔咔声。

第二只比第一只略小,但壳硬,腹干净,钳子完整。

收。

第三只藏得深。

陈浪用竹夹轻轻敲了敲旁边石壁,没有猛捣。

等里面蟹身转向,他才从后侧夹住壳沿,慢慢往外带。

又是一只。

一连摸出四只后,陈浪停住了。

他看向石缝最里面。

那里不是单独的洞。

底下连着空腔。

退潮后,一群青蟹被困在里头,没来得及回深水。

这种窝,不常见。

遇见一次,能顶普通赶海人忙半个月。

陈浪把手电光压低,往里扫。

黑影不止一个。

有大有小。

有的壳硬,有的壳软。

有只小青蟹钻到石边,被光一碰,立刻缩回去。

陈浪没动它。

他只挑大的。

壳硬的。

腹白的。

钳子全的。

小的不要。

软壳不要。

伤脚的不要。

普通人遇上这窝,怕是连泥都想装回家。

陈浪不会。

谢菜花出门前那几句话还在耳边。

别贪货。

别逞强。

脚下看准。

他娘胆小,可话不虚。

陈浪又收了三只大青蟹,便把竹夹收回,竹篓底层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
湿草被压下去,篓子背带勒得肩膀发紧。

这一批肥青蟹,够海潮楼主桌撑门面。

朱贵要是还想压价,那就是拿算盘珠子砸自己脚。

陈浪盖好湿草,又往乱石滩边缘走。

寿宴光有青蟹还不够。

得有鱼。

石斑才是压桌的脸。

退潮后的石斑,常躲在礁石洞和深水坑里。

尤其是有小鱼小虾乱窜的地方,底下多半藏着东西。

陈浪绕过一片碎石,来到一处半人长的水坑边。

水坑不大,但深。

边上有个斜洞,洞口被海草挡住半截。

他把手电光贴着水面扫过去。

水下石影旁,一条鱼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
有了。

陈浪没急。

他先把网兜从洞口外侧慢慢放下,封住去路,又用竹夹挡住另一边浅口。

最后伸手从水坑后侧轻轻搅动。

水一浑。

鱼受惊,猛地往外冲。

啪!

网兜一沉。

陈浪手腕一提。

一条花纹清楚的野生石斑在网里挣扎,鱼身厚实,尾巴拍得水点四溅。

个头不算夸张。

但活。

鲜。

漂亮。

海潮楼后厨要的就是这种。

陈浪把石斑放进另一个隔层,用湿布盖住鱼身,又留了水草保湿。

第一条。

他继续沿着水线找。

第二条藏在更靠里的石洞边。

这条狡猾。

陈浪刚靠近,鱼身就往暗洞里缩。

他没有硬捅。

硬捅会伤鱼,伤了就掉价。

他退后半步,等水面重新平静,才用竹夹轻轻拨开洞口海草。

网兜斜着放,堵在鱼必出的方向。

一颗小石子丢进洞后侧。

咚。

水下黑影一窜。

网兜猛沉。

第二条石斑入手。

陈浪把鱼提起来看了一眼。

花纹深,眼亮,鳃红。

好货。

六桌寿宴,他现在还撑不起整场。

可主桌压席的底子,有了。

朱贵要的是体面。

他给的就是体面。

天边开始发灰。

海风变凉,水声也变了。

陈浪看了一眼潮线。

该走了。

乱石滩还有货。

石缝里可能还有响螺,深坑旁也许还有竹蛏。

但夜滩最怕贪。

一贪,潮水回头,石头下的暗坑就不认人。

前世他见过有人为了一篓货,困在回潮石缝里。

等人找到,竹篓还在,人已经没气。

陈浪蹲下检查竹篓。

底层湿草隔开青蟹。

每只蟹钳都捆牢。

石斑单独放在湿布和水草里,没有和螃蟹混着压。

零碎小鱼小虾,他没塞。

压坏主货,不划算。

确认无误,陈浪背起竹篓。

这一下,肩膀明显往下一沉。

他站稳,踩着原路往回走。

回村时,天边刚露一点鱼肚白。

沙湾村还没完全醒。

几户人家的灶膛没亮,鸡窝里先传出动静。

井边石板湿着,昨夜的露水还没干。

刘婶子拎着菜篮子,正准备去井边打水。

她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村西方向过来。

起初她没看清。

等人走近,她眼睛一下瞪圆。

“陈浪?”

陈浪停了一步。

“刘婶,起这么早?”

刘婶子没回话。

她的眼睛落在陈浪背后的竹篓上。

篓子盖着湿草。

可湿草压不住东西。

一只青黑色的大蟹钳从缝里慢慢探出来,钳尖还在动。

草绳勒得紧,那钳子夹不出来,只能咔地碰了一下竹片。

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乖乖……”

她往前凑了半步。

又看见竹篓侧边湿布鼓着,里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。

啪。

水珠溅到篓沿。

活鱼。

还不是小鱼。

刘婶子嘴巴张开,声音都卡在喉咙里。

她刚要喊,陈浪已经抬眼看了过来。

“刘婶,想看热闹,等我进院再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