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20章 两篓破货,堵出一脸腥水(1 / 1)

柴房里闷得厉害。

墙角压着两只旧活水桶,桶口盖着湿草,桶底只剩半瓢水。

里面偶尔响一下。

不是大货。

是陈浪故意留下的两只瘦蟹和几尾破皮杂鱼。

真正压江主任寿宴的石斑和青蟹,天亮前就被他吊下后墙,藏进芦苇水沟边那口破缸旁。

盐缸半截埋在泥里,外头盖着湿麻袋,底下连着活水。

鱼蟹不闷,也不显眼。

陈长根盯着两只旧桶看了半晌,忽然抓起扁担。

“阿浪,我去。”

谢菜花一愣。

陈浪抬眼。

陈长根手指攥得发白,声音比平日硬,“你留家里挡人。你娘守后墙。我挑桶走旧盐道。”

陈浪按住扁担。

“爹,货不在这儿。”

陈长根动作停住。

陈浪指了指后墙,“天亮前,我已经吊下去了。”

柴房里静了片刻,陈长根看向墙角旧桶,“那这两只……”

“留给他们猜的。”陈浪把湿草压回去。

“今天盯我的,不止赵强。周老三也盯着。”

“你要是被堵住,他们不会说你帮儿子送货,只会说你一辈子老实,临老偷船货。”

陈长根脸色沉下去,这话难听。

王桂花那张嘴,能把白米饭说成偷来的贡米。

谢菜花急道:

“那咋办?总不能让他们堵着门。”

陈浪松开扁担。

“爹守院。谁来问,就说我回屋换草鞋。”

“娘看后墙,别让人靠近柴房。”

陈长根看着他。

“那你呢?”

陈浪拿起破竹篓,往里丢了小螺、瘦蟹和两条破皮杂鱼,又盖上一把湿草。

“我先把该堵的人引到村口。”

“再回来换鞋。”

“他们以为真货还在院里,我就从鸡棚后头那道矮缝出去。”

谢菜花脸色发白。

“你一个人走旧盐道?”

陈浪把篓绳扣紧。

“旧盐道窄,人多才扎眼。”

他说完,拎起破竹篓出了柴房。

晌午前,太阳压着屋檐。

井边还有人打水,李二牛正蹲在井沿边洗脚上的泥,见陈浪出来,忙站起身。

“阿浪,你真要走正路去镇上?”

陈浪把竹篓放到他脚边。

“帮我拎一篓。”

李二牛低头一看,小螺,瘦蟹,破皮鱼。

没一样值钱。

他挠了挠头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李二牛看了眼村口方向,声音低了些。

“赵强那帮人肯定堵你。”

陈浪看着他。

“怕?”

李二牛脸一红。

“不是怕,就是他们不讲理。”

陈浪笑了笑,“今天你跟我走一趟,以后村里人就知道,谁敢说句公道话。”

李二牛咬咬牙,弯腰拎起竹篓。

“走。”

陈浪却没急。

“慢点走。”

李二牛不解。

陈浪抬脚往正门去。

“得让该看见的人,都看见。”

陈家院门吱呀打开。

陈浪背着破竹篓出来,李二牛拎着另一只,跟在旁边。

两人不快不慢,沿着巷子往村口走。

王桂花躲在墙根后,眼睛立刻亮了,她扭头冲刘疤子招手。

“快去!告诉赵强,人出来了!”

刘疤子拔腿就跑。

王桂花又扯开嗓门,“哎哟!陈浪要把来路不明的货送镇上了!大家伙都来瞧瞧,别让沙湾村名声被人糟蹋喽!”

这一嗓子,比敲锣还响。

钱婶从灶屋探头。

刘婶子拎着菜篮出来。

郭庆喜叼着烟,也跟着人群往村口走。

陈浪没搭理。

李二牛手里的竹篓晃了晃。

陈浪道:“拎稳,别把赵强的宝贝摔坏了。”

李二牛差点笑出声。

村口大路上,赵强已经带着刘疤子、赖三、马六堵在路中间。

赵强袖子挽到胳膊肘,一看陈浪,立刻往前跨了一步。

“站住!”

陈浪停下。

李二牛也停下。

四周村民慢慢围上来。

王桂花挤到人前,双手叉腰。

“大家伙看清楚了,他夜里鬼鬼祟祟摸来的货,现在就要往镇上送!”

赵强接过话。

“陈浪,你这货来路不清,今天必须给村里一个说法。”

陈浪看着他。

“什么说法?”

赵强指着竹篓。

“偷船货,坏沙湾村名声,这还不够?”

钱婶皱眉。

“赵强,话别张嘴就来。”

赵强冷笑。

“他一个穷小子,三天两头弄大鱼大蟹,谁信?”

王桂花立刻帮腔。

“就是!穷人有穷人的命,哪能天天走狗屎运?”

陈浪把背篓放到地上。

“想看?”

赵强眼神一动,陈浪把篓口转向他。

“翻!”

四周安静下来。

赵强没想到他这么干脆。

他盯着湿草看了一眼,嘴角往上扯。

“这可是你自己让翻的。”他伸手一掀。

哗啦。

湿草底下,一股腥水溅出来,正泼在赵强手背上。

几只小螺滚到地上,一只瘦蟹翻着白肚皮,钳子还没黄豆大。

旁边两条破皮杂鱼,鱼鳞掉了一半,鱼眼发灰。

赵强的笑僵在脸上。

他口袋里的闷鱼粉,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
刘疤子探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
赖三嘀咕:“这也太破了。”

村民先是一静,随后有人笑出声。

钱婶拍着大腿。

“哎哟,赵强,你刚才那架势,我还以为能翻出金元宝呢。”

刘婶子也笑。

“这小螺还没我拇指大,哪个船会专门偷这个?”

赵强脸色涨红,猛地转头看向李二牛手里的竹篓。

“他的也翻!好货在你这!”

李二牛抱紧竹篓。

“凭啥?”

赵强伸手就抢。

“少废话!”

陈浪没动,“二牛,让他翻。”

李二牛咬牙把竹篓放下。

赵强一把掀开。

里面更寒酸。

小螺,空壳螺,两只瘦蟹,还有一截烂海草。

腥味扑上来。

赵强手指僵在半空。

李二牛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。

“赵强,你要是缺这个,我送你半篓。”

人群轰的一声笑开。

郭庆喜笑得烟都掉了。

“外村人跑沙湾村口堵半天,就为了抢两篓破烂?”

赵强脸上挂不住,抬脚踢了踢竹篓。

“少装!好货呢?陈浪,你肯定把好货藏了!”

陈浪弯腰,把滚到地上的小螺捡回去。

“赵强,你刚才说我偷船货。”

赵强梗着脖子。

“我说你鱼货来路不清!”

陈浪抬眼。

“哪条船丢了破皮鱼?哪个码头把空壳螺登记成公家货?你说出来。”

赵强嘴巴张了张。

说不出来。

陈浪继续道:“你要真有证据,现在去喊李支书,喊码头管事,再把供销社许叔也喊来。”

“账本、船单、收货条,摆一张桌上对。”

“对得上,我陈浪认。”

“对不上,你当着全村的面,给我家赔礼赔钱。”

王桂花脸色一变。

又是账。

上回供销社那本账,已经剥了她一层脸皮。

钱婶立刻接话。

“对!要说偷,就拿账。不能嘴一歪就毁人名声。”

刘婶子也站出来。

“桂花嫂子,前几天你说阿浪撞大运,今天又说他偷货。好赖话全让你占完了?”

王桂花嘴硬。

“我这是替村里着想!”

郭庆喜嘀咕一句。

“一个外村赵强,管我们沙湾村赶海人的竹篓,确实不像话。”

旁边不少人跟着点头。

李大河刚从地头回来,听见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。

“赵强,你娘家亲戚来走动,没人说你。”

“你要在村口拿偷字压人,就先拿证据。”

赵强肩膀绷紧。

李大河不是陈浪。

他不敢硬顶。

刘疤子见风向不对,悄悄往后缩。

赖三低声说:“强哥,要不算了,真就两篓破玩意儿。”

赵强一把甩开他。

“陈浪,你别得意。你把好货藏起来了,谁不知道?”

陈浪把竹篓重新盖好。

“好货?”

他看了一眼日头。

“被你们这么一堵,时辰都误了。海潮楼那边等不等,还不好说。”

周围人脸色都动了动。

寿宴的货,讲究鲜活。

耽误了,真会出事。

陈浪转头对李二牛道:“二牛,这两篓散货,你送去吴守田店里。”

李二牛愣住。

“我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陈浪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塞给他。

“让吴守田过秤,开收货条。”

“你拿着条子,当众回来。”

李二牛握紧纸。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回去换草鞋。”

陈浪扫过赵强和王桂花。

“今天被人堵了,路滑,得穿稳点。”

王桂花眼珠动了动。

赵强也眯起眼。

换草鞋。

回家。

真货八成还在陈家。

陈浪没有多看他们,拎起空了半边的竹篓,转身往回走。

李二牛咬咬牙,拎着两篓破货往镇上方向去。

钱婶冲他喊:“二牛,条子拿稳点,别叫人说你也偷空壳螺!”

村口又笑成一片。

赵强站在原地,手背上还沾着腥水。

王桂花凑过去,压低声音。

“他回去了。真货还在院里。”

赵强咬牙。

“盯死后门。”

陈家院里。

陈浪进门后,反手插上门闩。

陈长根从灶屋旁出来,低声问:“堵上了?”

“堵上了。”

“翻了?”

“翻了。”

谢菜花忙问:“没打起来吧?”

陈浪摇头。

“他们翻了两篓破烂。”

陈长根怔了怔,低头笑了一声。

笑完,他眼眶有些红。

“该。”

陈浪没有耽搁,进屋换草鞋,把裤脚扎紧,又把一条旧麻绳缠到腰上。

谢菜花贴着后墙听了一会儿,脸色发白。

“阿浪,外头有人绕过来了。”

墙外脚步声很轻。

不止一个。

陈浪走到柴房角落,掀开旧桶上的湿草。

桶底几尾破皮杂鱼动都不动。

一只瘦蟹翻着白肚皮,钳子软软垂着。

他把湿草重新盖上。

“爹,等会儿有人问,就让他们看这个。”

陈长根看了眼旧桶。

“真货真不在院里了?”

“在水沟边。”

陈浪指了指柴房后侧一块松木板。

“他们守的是后墙口。我走鸡棚后头那道矮缝。”

那道矮缝平时用破竹篱挡着,外头就是半人高的芦苇。

村里人嫌泥深,很少往那边钻。

陈长根把扁担横在手里。

“我给你挡一下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陈浪把木板轻轻挪开。

“你一动,他们更信货在院里。”

他说完,弯腰从矮缝钻了出去。

芦苇叶刮过肩头,发出细碎声。

陈浪贴着墙根走了几步,没有立刻往旧盐道去。

他先绕到后墙外,把早上故意踩乱的脚印又抹了两下。

新印压旧印。

旧印混泥水。

一眼看过去,分不清是谁踩的。

墙另一边,刘疤子压低声音喊:“强哥,这边有人守着!”

赵强的声音跟着响起。

“盯死!真货肯定还在院里!”

陈浪没回头。

他顺着芦苇水沟往西走。

水沟边,那口破盐缸歪在泥里,半截缸口露着,外头盖着湿麻袋。

麻袋下有轻轻水声。

陈浪蹲下,先探水温,再掀开一角。

桶里的石斑尾巴一扫,水面荡开。

另一只桶里,青蟹钳子顶着草绳,壳面青黑发亮。

货还稳。

他把活水桶一只只提出,套进改过的竹篓隔层里,又用湿草压住桶口。

桶外再盖破麻袋。

远远看去,就是个装烂草的旧篓。

陈浪背起竹篓,顺着旧盐道往镇后街走。

这条路窄,泥软,两边都是芦苇。

脚踩下去没有干响。

只要不碰倒芦苇,村口那边看不见半点影子。

另一头。

周小虎从村口绕到村西。

他没有跟赵强一起堵后墙,只蹲在芦苇边,看地上的脚印。

几道印子被踩得乱。

有赤脚印。

有草鞋印。

还有半截扁担压过泥面的痕迹。

周小虎伸手捏了点湿泥,眉头皱起。

这些印子有早上的,也有刚踩乱的。

分不清。

可陈家院里太安静了。

不像藏着寿宴活货。

周小虎站起身,看向西边旧盐道。

芦苇还在晃。

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
他没有喊赵强,转身就往镇后街方向追。

村口还在吵。

赵强守着陈家后墙,手里攥着那包闷鱼粉,等着陈浪露出真货。

王桂花站在巷口,眼睛死死盯着陈家院门。

他们都没看见,真正的大货已经出了沙湾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