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28章 周老三封死后街,陈浪把亏账摆上桌(1 / 1)

周老三这回没摔茶碗。

他坐在收鱼点后屋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
桌上摆着三只空茶碗。

蒋拐子、胡麻子、田老五站在跟前,谁也没先开口。

周小虎站在门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他垂着眼,把屋里每个人的话、每个人的神色都记在心里。

周老三抬眼。

“陈浪要带人走货了。”

蒋拐子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三叔,要不要我去村口堵他?”

周老三看了他一眼。

蒋拐子立刻闭嘴。

周老三敲桌面的手停住。

“堵人,那是赵强那种蠢货干的事。”

屋内死寂,只有指尖落在桌面的轻响慢慢散开。

周老三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
“蒋拐子,你盯陈浪和李二牛几个。”

“什么时候出村,背几篓,走哪条路,都给我看清。”

蒋拐子点头。

“明白。”

周老三看向胡麻子。

“你去镇后街。”

“几家收海货的小店,都打声招呼。”

胡麻子脸皮抽了抽。

“三叔,咋说?”

周老三声音不高。

“谁敢收陈浪,还有沙湾村那几个跟他走货的人,以后就别想从我这儿拿稳鱼。”

胡麻子眼神变了。

镇上小店不怕一天没螺蟹。

可要是没了稳定海鱼,灶上的汤锅就得空着。

田老五低声道:“码头那边,我去散话?”

“去。”

周老三重新敲桌子。

“告诉他们,谁接陈浪的货,就是跟我周老三过不去。”

三个人都应了。

周小虎舔了舔嘴唇。

这一次,周老三是要断陈浪的路。

胡麻子先去了镇后街。

秦二海的小饭店刚支开门板,锅里还没冒热气。

胡麻子站在门口,笑着没进。

“秦老板,这阵子海货可别乱收。”

秦二海手里的抹布停住。

“咋了?”

胡麻子往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“周三叔说了,外头有些货不干净,收了扎手。”

秦二海脸色变了变。

他开小饭店,靠的是熟鱼熟虾吊汤。

得罪周老三,明天锅里就没东西下。

他立刻摆手。

“我这阵子不收外头海货,谁来也不收。”

胡麻子笑了。

“秦老板懂规矩。”

他走了两条巷子,又进了两家小收货点。

话术平淡,警告的意味却都一样。

等他到吴守田店门口时,吴守田正蹲在门槛边洗木盆。

胡麻子没进门,只站着。

“吴老板,最近生意不错?”

吴守田抬头看他。

“糊口。”

“陈浪的货,你前阵子收得挺顺手。”

吴守田把木盆里的水泼到沟里。

“货好就收,货差就不收。”

胡麻子笑了一声。

“那你得看仔细了。”

“周三叔那边的稳鱼,后头可不一定都送得过来。”

吴守田没接话。

胡麻子也不多留,转身走了。

等人走远,吴守田才把木盆翻过来扣住。

他朝店里喊了一声。

“孙小柱。”

一个粮油铺伙计探头出来。

“吴叔?”

吴守田从柜底摸出两毛钱。

“绕路去沙湾村附近,给陈浪递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今日后街风紧,别硬往吴家店里撞。”

孙小柱怔了怔。

吴守田看着他。

“别从大路走。”

孙小柱把钱揣进兜里,拔腿就走。

消息到陈浪耳朵里时,天已经擦黑。

陈浪正坐在油灯下,翻苏晚晴给的小册子。

纸页不新。

字却清楚。

米、面、油、盐。

赊欠。

人情。

损耗。

还清日期。

陈浪的手指停在“损耗”两个字上。

孙小柱把话带到,不敢多坐,喝了半碗水就走。

李二牛站在院里,脸色有点急。

“浪哥,吴老板这是不敢收了?”

陈浪合上册子。

“他是在提醒我,别从正门硬撞。”

孙铁柱皱眉。

“周老三手伸到镇后街去了。”

郭庆喜没说话。

他看向陈浪手边那本小册子。

陈浪把灯芯挑亮。

“明早照走。”

李二牛一怔。

“还走?”

“走。”

陈浪铺开一张纸。

“但规矩今晚先写清。”

谢菜花端水进屋,看见纸上密密麻麻,忍不住道:“浪儿,别熬坏身子。”

陈浪把纸推过去。

“娘,你也看看。”

谢菜花低头。

纸上分了几栏。

大货。

中货。

普通货。

保活损耗。

路费。

人力。

分成。

她看不全,但看得出这是正经账。

陈长根站在门槛边,手扶着门框。

“带人不比自己背篓,弄不好要结怨。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所以账先立住。”

他拿笔蘸墨。

“以后不是我一个人背篓卖货。”

“谁摸的,谁送的,谁保活,损耗多少,都要记。”

陈长根摸着桌角,半晌才道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第二天一早。

陈家院门没关。

李二牛、孙铁柱、郭庆喜都来了。

陈浪把账纸压在桌上。

陈长根和谢菜花也在。

“第一趟,只试普通海货。”

陈浪看着三人。

“不碰危险潮口,不打听暗礁窝,不私藏,不乱报。”

李二牛马上点头。

“我听你的。”

陈浪继续道:“谁摸的货,谁保活,谁送镇上,损耗多少,全写账上。”

孙铁柱问:“货路上死了咋算?”

“损耗先从总账里扣。”

郭庆喜接着问:“价钱被压了呢?”

“也照实记。”

陈浪看着他们。

“赚了摆明处,亏了也摆明处。”

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
李二牛挠挠头。

“亏了还记啊?”

陈浪道:“不记亏账,下回还亏。”

这话落下,陈长根皱着的眉慢慢松开。

谢菜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那就去。”

“别贪潮,别逞能。”

几人应下。

上午退潮。

陈浪带着李二牛、孙铁柱去了浅滩。

三人没碰险处,只赶普通螺蟹、蛏子和几样海货。

李二牛手快,翻石头摸螺。

孙铁柱稳,负责挑死壳和破壳。

陈浪看潮,看货,也看竹篓里的水。

郭庆喜留在村里接应。

他按陈浪交代,备了凉水和空筐,又把早上说好的分货规矩反复看了两遍。

晌午前,三人背着两篓货去了镇后街。

第一家小收货点,老板原本伸手要翻篓。

一听是陈浪带来的,手立刻缩了回去。

“今日货满。”

李二牛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空盆摆了一地。

“这也叫满?”

老板低头擦秤。

“不收就是不收。”

第二家说掌柜不在。

第三家更干脆。

门板半合。

里面的人隔着缝道:“别问,今日不收外头海货。”

李二牛脸红了。

“前两天不还收货吗?”

那人往码头方向瞥了一眼,没再说。

孙铁柱背着竹篓,肩膀沉了下去。

周老三不只在码头有秤。

他的手已经伸进了镇后街的门缝里。

又走了两家。

还是一样。

日头升高。

竹篓里的小蟹开始翻白。

几根蛏子闭壳发软。

李二牛蹲下看了一眼,急得直拍大腿。

“浪哥,再拖下去,全砸了。”

孙铁柱声音低了。

“周老三根子太深,咱普通人怕是斗不过。”

这话一出,李二牛也不吭声了。

旁边几个镇上闲人靠在墙边看笑话。

“听说这就是陈浪?”

“前阵子卖大货挺风光。”

“风光啥呀,周三叔一句话,后街都不敢收。”

几人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笑,目光死死盯着陈浪一行人,等着看他们狼狈离场。

李二牛猛地抬头。

陈浪抬手压住他。

“别吵。”

他蹲下,打开竹篓。

活的分一边。

快死的分一边。

已经不值价的放另一个破筐。

他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
李二牛和孙铁柱都看着他。

陈浪抬头。

“这趟是我估错了。”

李二牛愣住。

孙铁柱也愣住。

陈浪继续道:“我以为周老三先封码头,没想到他连散店一起压。”

墙边那几个闲人停了笑。

他们原以为陈浪会嘴硬。

没想到他先认账。

李二牛急了。

“浪哥,这不怪你,是周老三太黑!”

陈浪把一只翻白的小蟹丢进破筐。

“怪谁,回头再说。”

“亏在哪,先看清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“死货和快死的,不撑高价了。”

“找零散口子低价处理。”

孙铁柱问:“活货呢?”

“湿草盖住,凉水压住。”

陈浪把竹篓重新分好。

“宁愿少赚,不能拿坏货糊弄人。”

李二牛眼眶发红。

“好好的货,被他们逼成贱价。”

陈浪看着他。

“这就是散货渠道太脆。”

“临时找买家,别人一句不收,损耗全砸咱们身上。”

这话扎得实。

比喊一百句斗周老三都实。

李二牛咬牙点头。

孙铁柱也不再说斗不过。

几人绕到巷尾,找了两个卖杂汤的小摊,把死货和快死货低价处理。

零钱落进布袋时,声音不响。

李二牛听得难受。

剩下能保活的货,又绕了半个镇子,才卖给一个不常从周老三那拿鱼的小摊。

价钱低。

但没坏名声。

傍晚回村。

村口有人伸脖子看。

李二牛低着头,没吭声。

孙铁柱背着空篓,脚步也沉。

陈浪没有从小路进家。

他直接进了陈家院。

“庆喜,把账纸拿来。”

郭庆喜立刻进屋,把早上那张账纸和苏晚晴送来的小册子一起拿了出来。

陈浪接过账纸。

竹篓、零钱、账纸,全摊在桌上。

陈长根坐在旁边。

谢菜花站在灶屋门口,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。

陈浪拿起笔。

“普通螺蟹一篓半,中货蛏子半篓。”

他一笔一划写下去。

李二牛站在旁边报数。

孙铁柱补了几样路上死掉的货。

郭庆喜盯着账面看。

“镇后街三家不收,两家关门,耽搁一个多时辰。”

陈浪笔尖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
“死货、快死货,低价处理。”

他把钱推到桌中间。

“最后进账,三块二毛四。”

若是寻常日子,这两篓货至少能卖十五块往上。

今日一通折腾,损耗、压价、耽搁叠加在一起,硬生生折损大半。

这点钱,除去人力路费,几乎不剩余利。

李二牛低下头。

这钱少得难看。

郭庆喜看着账面上的损耗,脸色也紧了。

陈浪拿笔,在损耗那一栏重重写下数字。

“亏也记。”

他看着三人。

“亏才知道亏在哪。”

院外有脚步声停住。

钱婶端着簸箕没进来。

刘婶子也站在篱笆边。

两人没像以前那样看热闹。

钱婶低声道:“肯把亏账写出来的人,比赚了钱乱吹的稳。”

刘婶子点头。

“是个过日子的样。”

天快黑时,苏长喜来了。

他没进院多坐,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陈浪。

“晚晴让我带的。”

陈浪接过。

纸上字不多。

损耗、路费、冰钱、人力,都要算进成本。

若只记卖价,不记路上耗费,账面好看,心里会乱。

陈浪看完,手指在纸边停了停。

李二牛凑过来。

“写啥?”

陈浪把纸放到桌上。

李二牛看了半天,挠头。

“晚晴姑娘这账,比咱们想得细。”

孙铁柱低声道:“要是不记这些,今天还真以为只是少赚。”

陈浪拿笔,把“冰钱、路费、人力”补进账格。

一笔一划。

院里几个人都看着。

这一趟亏损没有遮起来。

损耗写上去,路费写上去,人力也写上去。

账面难看。

可漏洞也摆到了明处。

郭庆喜忽然道:“浪哥,下回我跟去镇上。”

“留村里接应不够,我得知道路上咋亏的。”

孙铁柱也抬头。

“我也不退。”

李二牛一拍桌子。

“退啥?”

“第一趟就想赚大钱,那不成做梦娶媳妇了吗?”

话一出口,他立刻看了陈浪一眼。

“浪哥,我不是说你和晚晴姑娘。”

院里几人都笑了一下。

气松了。

陈浪把账纸收好,又把苏晚晴那张纸夹进册子里。

“散货不能再只靠临时撞门。”

他看着三人。

“得把中货线谈成稳路。”

郭庆喜问:“找谁?”

与此同时,收鱼点后屋里,周小虎垂着眸,把蒋拐子带回来的话一字不落记下。

陈浪亏了。

可那本亏账,也被他记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