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S-2847的一天有二十六个标准时。
西西弗的闹钟是在第六个标准时响起的,刺耳的蜂鸣声把他从睡眠里拽了出来。
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还在亮着,蓝色的,稳定,健康。
他从床上坐起,感觉身上有些酸痛。昨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标准时,在地下的一百米处挖掘瑟尔矿。
西西弗并不知道这种矿石有什么作用,他也不在乎这些。
他只知道,挖一吨瑟尔矿,他能得到零点五个信用点。
而一个信用点,可以换六份合成食物,或者一升合成酒。
他走进清洁角,让水流冲刷身体,想要令酸痛缓解一些。
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。NS-2847的水都是循环使用的,来来回回,通过净化,再分配到每个住处。
清洁角的旁边有一面镜子,此时正照着西西弗的面容。
那是一张属于米尔德拉族的,十分年轻且格外俊美的男性面孔。
年纪大约只有十八九岁,皮肤光洁白皙,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,面部的轮廓温和却不失分明,睫毛修长,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恰到好处,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,仿佛隐藏着某种内敛的情绪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颜色,而是某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调子,分外的明亮,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色彩。
另外,西西弗的右眼下方还有两颗痣,一大一小,有些独特又意外的和谐。
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什么底层的矿工,反而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气质,某种接近于天然的本质。
工友们常常开玩笑说:“西西弗,你这副皮囊要是生在核心圈,怕是能给那些精英老爷们当宠物养。”
西西弗看了镜子一眼,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他从小就长这样,也早就习惯了,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多看他几眼,偶尔还会有陌生人一直盯着他看,他也只当作是对方失礼。
他从未深究过的是,高共体那么大,下属的种族又那么多,每个种族的审美标准都有一定的差别。有的喜欢鳞片,有的钟爱触角,有的痴迷于复眼。但唯独对他这张脸,不知为何,见过的人都本能地感觉好看。包括声音也是如此,他随便说句话,听者都会莫名地感觉悦耳。
这是他的天赋,只属于他,就连别的米尔德拉族都不具备,可他却没有足够的自知。
……
清洁完,西西弗穿上干净的衣服,走出房间。
工棚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了。
轮值夜班的工人刚刚结束工作,脸上带着疲倦的灰败,轮值白班的,像西西弗这样的人,正迎着晨光走向矿井的方向。
“西西弗!”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西西弗停下来,等老人赶上。
托尔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,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阴影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西西弗问。
“老了。”托尔苦笑道。
“睡三四个标准时就醒了,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。”
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去。
路上经过食堂,西西弗停下来,买了一份合成套餐,三块灰色的营养膏,一瓶无味的营养液。营养膏的味道很平淡,像是嚼蜡,但是三块就能提供一个整天所需的基本热量。
食堂的墙上挂着宣传屏,此刻正在播放今天的“情绪健康小贴士”。
一个声音温和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,她的种族西西弗认不出,但她的笑容很标准,恰如每一个会出现在宣传屏上的人,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够能精确到毫米。
“亲爱的公民们,早上好。”主持人说。
“今天的小贴士是,蓝色是健康的颜色。当你的脑机接口显示为蓝色时,就意味着你的情绪正处于最佳状态,你的大脑正在高效运作,你正在为高共体的繁荣贡献最大的价值。记住,偶尔的红色波动是正常的,但如果红色持续的时间过长,还请及时前往健康中心进行咨询,避免精神疾病。
除此之外,如果你发现他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,也请务必要通知健康中心,维护身边的环境健康。记住,关爱情绪,就是关爱共同体;关爱共同体,就是关爱你自己。”
画面切换,出现了一组动画。
一个脑机接口闪烁蓝色的小人,正在愉快地工作,周围的人都对他微笑。另一个闪烁红色的小人,工作效率下降,周围的人都皱着眉头躲开他。最后,红色小人走进了健康中心,出来时又变成了蓝色,所有人都为他鼓掌。
动画的风格轻松愉快,不过脑机接口长期变红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。
因为宣传屏和基础教育里都反复地说过,太过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脑机接口变红,长期携带强烈的情绪就会造成精神疾病,而精神疾病一旦爆发,就会让一个正常人彻底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,乃至是表现出异常亢奋的攻击性和破坏性。
同时精神疾病还很难治愈,甚至具有一定的传染性,往往只能通过清洗记忆的方式来进行治疗。
拜斯柏曾经就见过一个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,在被举报以后又被强制压入健康中心时的景象。
那个人当时的反抗极为激烈,的确是相当危险。
所以高共体的公民,对于红色的脑机接口基本都是十分警惕的。
向健康中心举报长期变红的人,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你说。”托尔突然问。
“人为什么要工作?”
西西弗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奇怪了,奇怪到他在NS-2847的五年里,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问过。
“为了信用点。”他回答道,跟着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为了更好地活着。”
“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?”托尔的目光一顿,大概是回想起了什么,以至于接着问。
西西弗看向老人,托尔的脑机接口在手腕上闪烁着,黄色,比平时的波动都要浓郁一些。
“托尔,你没事吧?”
老人摇了摇头,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。
“没事,就是有些累了。”
“那就注意休息。”
西西弗没再追问,他不想问了,由于心里骤然升起的一种古怪的冲动。
而且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二班的储物柜旁。
换好工作服和安全头盔,存好通讯器,靠近矿井的入口。
矿工队长正在交接。
巨大的升降机等待着下一批工人。
前面排着一个不长不短的队伍,大约几十个人,里头有矿工,也有负责其他工作的人。
每个人都沉默着,手上的脑机指示灯在晨光中闪烁着蓝色的光。
轮到西西弗和托尔了,他们走进升降机,找到一个角落站好。升降机开始下降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“第四区。”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声音。
“本周每班每日的开采转运目标为,瑟尔矿,一百吨。”
人控升降机,广播,在矿井里面能够使用的,基本也就只有这些简单的机械了。
反正那些常规的自动化设备都进不来。
另外,开采目标的数额又增加了。
一百吨,西西弗的心里算了算。
他们这个班组一共有四十名矿工,每个人平均要挖两吨半,这意味着至少十一个标准时的连续工作。
再加上休息的时间和收尾的事项,今天的工作时长恐怕要赶着十三个标准时去了。
升降机在地下的一百米处停住,门打开了,一股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浓重的矿物气味。
西西弗跟着队伍走了出去,调整好安全头盔,打开头灯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前那狭窄的矿道,岩壁上闪烁着瑟尔矿特有的淡蓝色荧光。
“开工!”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西西弗拿起挖掘工具,一种结构不比升降机复杂多少的开采一体机。
他走向自己负责的矿脉区域,动作很熟练,五年了,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,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。
凿击,切割,采集,装入运输袋,标记,等待转运。
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变得模糊。
西西弗不知道过了多久,升降机那有一个计时器,但他很少会去看。
因为看时间没有意义,反正总要干到收工。
休息的时候,他坐在一块矿石上,喝了一口水瓶里的营养液。
周围的其他工人也在休息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沉默地吃东西。
西西弗注意到托尔正坐在不远处,用一块石头在矿道的岩壁上划着什么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西西弗走了过去。
托尔吓了一跳,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
西西弗看向岩壁。那里有几道杂乱的划痕,没有任何形状,只是纯粹的线条。
“这是什么?”西西弗问。
托尔捡起石头,表情有些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。就是,想划点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要划?”西西弗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托尔摇了摇头。
“就是觉得,想。”
西西弗看着那些划痕。它们确实没有任何的意义,就只是几条深浅不一的线条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西西弗竟觉得那些线条让他感到了……不舒服。
不是讨厌,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。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上轻轻地挠了一下,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那种感觉就消失了。
恰如早上的那个问题,有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。
就仿佛是……某种瘙痒。
“别划了。”西西弗说。
“队长看见了会说的。”
托尔点点头,扔掉了石头。但他的眼神还留在那些划痕上,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。
休息结束,工作继续。
西西弗回到自己的矿脉区域,重新开始凿击,采集,装袋。他的动作稳定且精准,就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。
但他的脑子里,偶尔还会闪过托尔那些杂乱的划痕。
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,那种模糊的感觉,是什么?
对了,是梦,是他的梦。
可是,人活着,到底又是为了什么?
这之后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,第二次休息的时候,西西弗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眩晕。
他停下来,扶住岩壁,闭上眼睛。眩晕很快过去了,但留下了一种特殊的感觉。
他的脑子里再度出现了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。
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,蓝色的星球。不是NS-2847的那种暗红,也不是自己母星的那种灰,而是蓝,大面积的蓝,深而清澈。
有人在石头上刻东西,刻得很认真,刻完之后还退后了几步,看着自己的成果,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,偏偏西西弗并不能看清他刻的内容。
有人在一大块布上涂抹颜色,红色,黄色,绿色,把布染得乱七八糟,同时内容依旧不清不楚。
有人书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,然后大声朗读,读,读……
他在读什么,读什么,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
【生存还是毁灭,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……】
西西弗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还在矿道里,周围是熟悉的岩石和矿物荧光。他的头灯在头顶上亮着,照亮了面前那灰白色的岩壁。
“西西弗?”托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西西弗摇了摇头。
“就是,有点头晕。”
“看看吧,还好意思说我,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啊。”托尔关切地说。
“你还年轻,别把身体搞坏了。”
西西弗点点头,重新开始工作。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
收工的时候,西西弗挖了二点三吨,比目标少了零点二吨。
但队长没有说什么——西西弗平时的工作效率很高,总能超额完成任务,偶尔少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。
等西西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矿井的时候,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。红矮星的光芒消失,NS-2847进入了漫长的夜晚。
换好衣服,拿上通讯器。
西西弗没有去酒馆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。
那些画面又出现了。
蓝色。石头上的刻痕。布上的颜色。奇怪的文字,等等等等。
它们在西西弗的脑海里打转,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。
这是什么?那些到底是什么?
西西弗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些画面让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……渴望。
不是对食物,不是对休息,不是对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的渴望。
而是一种对“什么”的渴望。
他不知道那个“什么”是什么。
西西弗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试图入睡,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。蓝色,刻痕,颜色,文字,等等,一遍又一遍。
最后,他不知道是几点,他终于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做了一个清晰的梦。
梦里有一个声音,在对他说话。那个声音很温和,但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。
“记住,记住这一切。有一个文明,他们曾经用这些东西,来回答过一个问题,有关于,‘我是谁’?”
“那个文明,叫做人类。”
西西弗在梦中想要追问,但那个声音渐渐远去,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。
他醒来的时候,闹钟正在响。
第六个标准时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西西弗坐起身,感觉头有些沉。他看向天花板上的指示灯——蓝色,健康。
他摇摇头,把那些奇怪的梦境甩出了脑海。
今天还有二点五吨的瑟尔矿要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