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送给幸运的酒(1 / 1)

所以现在,我到底应该怎么“开口”呢?

窗户的外头,NS-2847的黄昏已然降临了。

如血一般的暮色黏稠地挂在天边。

西西弗也开始思考起了新的问题。

我到底应该怎么“说话”呢?

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?

这个世界里,至少是在我所知的世界里,没有艺术,没有文学,没有哲学,没有任何对精神世界的探索。

如果我冒然地拿出一些伟大的作品,会不会让一些人的脑机接口快速变红,以至于被健康中心给发现呢?

毕竟对于从未体验过的人来说,一首歌曲,一篇文章,乃至是一副图画所能带来的冲击力恐怕都是十分巨大的。

那样我岂不是害了他们。

因为健康中心对于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通常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,那就是清洗记忆。

同时记忆又是具有连带性的。

所以被清洗过记忆的人,往往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。

而且那样一来我开口的意义又是什么呢,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住。

甚至我的存在也会随之暴露。

等到那个时候,健康中心一定也会试着洗去我的记忆。

毕竟是我造成的红色。

就是不知道我的“适应”,能否适应清洗记忆的“治疗”。

如果可以的话,那我应该是能够保留记忆的。

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要谨慎一些。

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。

所以,我是不是可以先从一句话开始呢?

一句,能够引发人思考,又不至于让脑机接口彻底变红的话。

又或者是一个小调,几笔涂鸦。

最好,还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。

“砰砰。”

就在西西弗低头深思的时刻,他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

声音有些沉闷,带着劣质板材特有的余震。

“是谁?”西西弗在屋里问道,并起身走向了门口。

“是我,尼禄,还有加林。”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西西弗疑惑地打开了房门。

现在是下午的第六个标准时,白班的矿工应该刚刚下班才对。

门外,尼禄和加林正并肩站着,手里提着一袋果干。

“我们怎么能不来?”在见到西西弗的一刻,尼禄便走上前来给了一个拥抱。

“我们都听说了,第四区第二班有一个幸运的小子,在矿难中死里逃生,简直就是一个‘奇迹’!”

“没有那么夸张。”西西弗无奈地推开了尼禄。

“见到你没事,就好。”加林含蓄地站在一旁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他总是这样,不善于表达自己。

“我确实没什么大事,你们放心吧。”西西弗同样笑着拍了拍加林的肩膀。

“这就是一个‘奇迹’!”尼禄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,把手里的果干放在了西西弗的床头,这是他和加林一起买的礼物。

“你知道吗,当我听说第四区爆发矿难的时候我都以为完了,你小子就要死在那了。结果呢,你现在就好好地站着,站在我们的面前,甚至我还听说你是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。该死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!今晚必须去喝酒,好好地放松一下!”

“西西弗还受着伤呢。”加林看了一眼西西弗身上的绷带。

“不合适吧。”

“擦伤而已,没什么关系的。”西西弗摇了摇头。

“所以你们何必买礼物呢,这些果干应该不便宜吧。”

“买都买了,你就吃吧,要是心里过意不去,那就陪我多喝几杯!”尼禄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酒精了。

“今晚我一定要喝个烂醉!”

……

西西弗三人,是在夜里的七点钟后抵达酒馆的。

此时已然完全入夜,酒馆里人声鼎沸,粗略地看去起码有上百个人。

他们走到吧台的旁边坐下,点了三份酒。

酒保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走开,过了一会儿,便端上了四份酒。

“这杯是我们老板请你的,他说敬你这个幸运的小子。”酒保看着西西弗说道。

“替我们谢谢你老板。”还没等西西弗回过神来,尼禄就笑着回了一句。

事实证明,在工棚区这种小范围的生活圈子里,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。

西西弗只是睡了一觉,他这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小子就被传得到处都是了。

两旁,还有不少认识西西弗的酒客在打量三人。

见到西西弗的目光经过,他们还会举起酒杯笑上一下。

尼禄所谓的,大多数的人都喜欢西西弗绝对是有一些夸张的。

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讨厌西西弗那的确是真的。

谁让他生着一张讨喜的脸蛋呢。

酒保走开了,留下西西弗三人继续喝酒。

既然是送给幸运的酒,西西弗也没有客气。

随意地拿起了第四杯酒,他就转头看向了加林,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。

“话说回来,你孩子的药怎么样了?”

“凑齐了。”加林感激地笑了笑,也拿起了一杯酒。

“我妻子那边也借到了十个信用点,加上你给我的二十个,终于算是够了。另外,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,一定。”

“好事啊加林。”尼禄夸张地咧着嘴角,伸手搂住了加林的肩膀。

“抱歉我没有帮上什么忙,毕竟我的钱都拿来喝酒了,这样吧,你今天的酒水就交给我来买单好了!”

“这不太好吧。”加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。

“有什么不好的,还有西西弗,你的酒也是,我来买单!”尼禄大气地挥了挥手。

“你就是这样才会没钱的。”西西弗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。

“哎呀,钱不钱的有那么重要吗?”尼禄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
“我们还是来说点有趣的事情吧,比如你是怎么从矿井里逃出来的?”

“这个,就说来话长了……”

这之后,西西弗就把自己对救援队说的谎言,给加林和尼禄又重复了一遍。

中间多次幸运的经历都让尼禄兴奋地直拍桌子。

酒馆里的其他酒客也被带着拍起了桌子。

又是那种,几乎没有任何规律的“碰碰啪啪”的声音。

似乎是填补了酒馆中缺少的某种存在。

不过如今,西西弗已然知晓了那种缺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。

那是音乐。

那是灵魂的心跳,听觉的河流,是另一种深刻的语言。

所以听着耳边拍桌子的声音。

他只觉得空洞。

再无往日的自在可言。

他已经无法满足于这样的声音了。

所以这一次的西西弗也没再选择跟随。

他只是听着,听着那空洞的喧闹。

然后回忆着,回忆着那旋律的余温,和灵魂的余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