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至中天,秋阳澄澈,驱散了晨间薄薄的凉意。
贡院周遭的街巷彻底热闹起来,茶坊酒肆座无虚席,南北各地的赶考举子汇聚于此,谈文论榜、闲谈见闻,喧嚣声层层叠叠,经久不散。
陈砚静坐屋中,读律已有两个时辰。
枯燥晦涩的《宋刑统》条文,旁人读来昏昏欲睡,他却看得字字入心。前世浮沉官场数十年,他比谁都清楚,大宋看似律法完备、崇文重道,实则律法悬于庙堂,弊乱藏于市井。
权贵士族钻律法之空,州县胥吏借规矩谋私,底层百姓困于苛规、蒙于舞弊,这便是当下大宋最真实的吏治现状。
他如今沉心研读,便是要将这一条条律文烂熟于心,未来踏入仕途,方能以法为刃、以律为盾,不被官场浊流裹挟,亦能护住一方百姓安稳。
腹中略感空乏,陈砚这才合卷起身。
连日来闭门静坐,久居方寸小屋,心神虽定,身子却略显凝滞。恰逢午时街市热闹,索性出门寻些吃食,顺带看看汴京市井百态。
推开木门,清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街边小吃的香气、行人的笑语,鲜活的市井烟火气瞬间漫了满身。
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热,街巷两侧摊贩林立,面摊、糕铺、果蔬小摊依次排开,往来行人摩肩接踵,布衣百姓、青衫举子、衙役差役各行其路,一派盛世汴京的繁华模样。
可繁华之下,暗藏的沉疴弊病,唯有静心冷眼之人,方能窥见一二。
陈砚缓步慢行,不疾不徐,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象。
行至中段街巷,一处粮油摊前忽然围拢了不少百姓,喧闹争执之声突兀响起,冲破了街市原本的热闹祥和。
“说好的百斤糙米三百文,为何转头便要多收二十文?你们这摊贩,分明是坐地起价,欺瞒市井百姓!”
一名身着粗布短褐、面色黝黑的老农攥着手中的布袋,满脸愤懑,语气带着无奈的争执。他佝偻着脊背,手上布满老茧,一看便是常年耕作的乡野农户,进城换粮度日。
摊后两名穿着短衫、腰束布带的摊贩,却是满脸蛮横,毫无愧色。
其中一名圆脸壮汉双手叉腰,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:“老东西,你懂什么规矩?如今秋闱大比,汴京士子云集,城中粮货流通吃紧,物价涨跌乃是常事。愿买便买,不买便走,没人逼你!”
“昨日今日,不过一日之差,何来涨跌之说?”老农气得浑身微颤,“我今早问价还是原价,称完粮食即刻加价,你们分明是仗势欺人!”
“哼,眼界狭隘。”另一瘦高摊贩上前一步,语气刻薄,“贡院周边地界,本就比别处价高。再说,每日都有巡街差役值守,我们按时缴纳规费,多收几文钱糊口,天经地义!你一介乡野农夫,也配在此聒噪?”
此言一出,围观百姓纷纷低声议论,大多面露无奈,却无人敢上前仗义执言。
有人轻声叹息:“罢了罢了,少说两句吧,这几家粮油摊贩背靠街面小吏,向来如此,寻常百姓争执不过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每逢科考、庙会,城中商贩便抱团涨价,差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说到底都是互通有无、暗中牟利。”
“可怜这老农,辛苦耕田所得,进城换粮还要平白被盘剥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落入陈砚耳中,他脚步微顿,眸底的淡然缓缓褪去,染上一抹沉冷。
他立于人群外围,静静看着这场市井争执,心中早已洞悉其中关节。
大宋律法明文规定:市井物价,由州县司市官按月核定、张榜公示,严禁商贩私自哄抬物价、欺行霸市。违者依律杖责、罚没牟利所得。
律法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可到了市井基层,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。
区区街边摊贩,敢明目张胆坐地起价、欺压百姓,根源从不在商贩贪婪,而在基层吏治崩坏。巡街差役收受规费、徇私纵容,地方小吏视而不见、默许舞弊,官商暗中勾连,层层蚕食民生,最终受苦受难的,永远是最底层的布衣百姓。
前世为官,他见惯了这般蝇营苟且。
万丈官场浊流,从来都起于市井微末。州县大员贪腐是大恶,基层胥吏徇私是积弊,日积月累,便拖垮一方吏治、耗空一方民生。
那老农争执无果,看着满满一袋糙米,终究是舍不得放下。家中妻儿老小还等着粮食度日,纵使被平白盘剥,也只能忍气吞声。
他攥着兜里仅有的铜钱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满是不甘与心酸,正要咬牙掏钱。
“且慢。”
一道清朗平稳的声音,骤然从人群外响起。
众人闻声转头,纷纷看向缓步走入人群的陈砚。
一身素色青衫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静,虽年纪轻轻,却自带一股从容笃定的气度,与周遭慌乱、愤懑、怯懦的市井众人截然不同。
两名摊贩见是个年轻赶考书生,顿时嗤笑出声,满脸不屑。
“哪里来的酸儒书生?读书读傻了不成?市井买卖,与你何干,也敢多管闲事?”
“速速走开,莫要在此妨碍我们做生意!不然惹得我们不快,便喊巡街差役过来,治你一个扰乱市井之罪!”
二人仗着有差役庇护,气焰嚣张,言辞刻薄,全然不将一介寒门举子放在眼里。
围观百姓也纷纷看向陈砚,有人面露担忧,暗自摇头,只当是年轻书生一腔热血、不知深浅,怕是要平白受辱。
陈砚无视二人的嚣张气焰,目光落在摊贩身前一块褪色的物价木牌上,字字清晰,语调平静却字字有力,穿透周遭喧闹。
“大宋《户令》明文,市井物价按月核定,公示于民。你摊木牌之上,白纸黑字,糙米百斤三百文,今日未过月期,官府未更市价,私自加价二十文,便是违律牟利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摊贩脸色骤然一变,嚣张气焰瞬间收敛大半。
他们常年混迹市井,只知靠关系徇私牟利,日日欺瞒不识律法的百姓,却极少遇到懂律文、敢直言的读书人。
不等二人反驳,陈砚继续开口,目光清冷,句句直击要害:
“再者,《杂律》定规:商贩欺行霸市、哄抬物价,牟取私利者,超一贯钱财,杖六十。你二人日日在此加价牟利,日积月累,所得早已远超一贯。依律不仅要退还百姓赃利,更要受杖责、封摊惩戒。”
“你、你胡言乱语!”圆脸摊贩色厉内荏,强装镇定,“不过几文碎银,何来违律重罪?你一个未入仕的书生,也敢妄议律法、拿捏我等?”
“律法不分贵贱,不辨微末。”陈砚向前一步,目光锐利如镜,直视二人,“律文高悬庙堂,亦护市井万民。不因事小而不纠,不因利微而不罚,这便是大宋律法公允之本。”
他常年研读律法,熟记历代判例,说起法条条理清晰、字字有据,气势沉稳凛然,绝非寻常空谈书生可比。
围观百姓听得真切,原本茫然无奈的脸上,渐渐露出恍然之色。原来这些商贩私抬物价,并非理所应当,实实在在是触犯国法的恶行!
那老农更是眼中一亮,原本黯淡的神色多了几分希冀。
瘦高摊贩见围观百姓议论声越来越大,心知今日若是压不住场面,日后便再难肆意牟利,顿时咬牙狠声道:“书生休要逞口舌之快!我们在此经营多年,自有衙门中人照拂,岂是你能随意诋毁?再敢多管闲事,休怪我们不客气!”
话音刚落,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声。
“何人在此聚众喧闹?扰乱街市秩序!”
四名身着皂衣、腰佩短棍的巡街差役快步走来,面色凶悍,目光扫过人群,径直看向对峙的几人。
为首的差役头目三角眼、薄嘴唇,满脸市侩圆滑,一眼便认出两名摊贩,眼神瞬间闪过一丝默契,随即故作威严地喝问:“何事争执?速速道来!”
两名摊贩见状,心中大定,立刻恶人先告状,拱手急声道:“李头,这书生无端滋事,干涉我等正当买卖,还造谣惑众、污蔑我等守法经营,惊扰街市百姓!还请李头做主,将其驱离,以正街市规矩!”
颠倒黑白,信口雌黄,娴熟得毫无痕迹。
围观百姓见状,心头齐齐一沉。
果然官商勾结,早已串通一气,这下这位年轻书生怕是要吃大亏了。
那姓李的差役头目目光转向陈砚,见他一身寒儒衣衫,无随从、无靠山,不过是待榜的寒门举子,顿时底气更足,语气傲慢冰冷:“书生,科举待榜之际,不闭门修身静心,反倒上街寻衅滋事、扰乱市井。速速赔礼认错,否则本官便将你拘押问话,送交贡院学官处置,轻则训斥惩戒,重则记录在案,有碍你的科考前程!”
威逼利诱,字字诛心。
他拿捏得极准。
天下士子,最惜功名前程。但凡待榜举子,最怕沾染是非、留下劣迹,影响仕途科考。寻常书生,面对官府施压,必然服软认错、息事宁人。
周遭瞬间寂静无声,所有人都看着陈砚,等着他服软退让。
可面对差役的威逼恐吓,陈砚神色未变,眼底无半分慌乱、无半分怯意。
他历经前世数十年官场风雨,见过的权贵威压、官场构陷、律法陷阱,远比这小小市井差役的恐吓凶险百倍。
区区基层胥吏徇私舞弊、仗势欺人,何足畏惧?
陈砚抬眼,直视差役头目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差役执掌街市治安,本应秉公执法、护佑百姓,可你纵容商贩私抬物价、违律牟利,默许市井舞弊,包庇奸小、欺压良善。”
“本官做事,轮得到你一介白身书生置喙?”李头目脸色一沉,怒声呵斥。
“律法面前,人人可谏,事事可纠。”陈砚寸步不让,字字清亮,“你身为公职差役,知法纵法、徇私枉法,依《职制律》,徇私包庇者,杖一百,革除职籍,永不录用。”
“市井小弊,看似微不足道,实则是吏治崩坏之始。今日你容商贩欺民,明日便有胥吏苛捐杂税,后日便有官员贪墨害民,层层失守,最终败坏朝堂根基、损耗天下民心!”
这番话,不止是辩驳当下争端,更是道尽大宋基层吏治的根本弊病。
字字落地,铿锵有力。
那李头目脸色由青转黑,彻底被一个寒门书生顶撞得怒火中烧,颜面尽失。他在这贡院街区值守多年,往来皆是恭敬顺从的商贩百姓、谨小慎微的赶考举子,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驳斥、直指他的罪责!
“狂妄竖子!不知天高地厚!”
李头目恼羞成怒,抬手便挥向陈砚,厉声喝令:“给我拿下!带回司衙问话!”
身后三名皂衣差役立刻上前,手持短棍,便要动手拿人。
围观百姓惊呼一声,纷纷后退,无人敢再出声。
眼看冲突将至,陈砚身姿依旧挺拔立在原地,眸光沉静,毫无惧色。
他不惧一时冲撞,更不惧些许惩戒。
他今日冷眼观弊、挺身直言,不为一时意气,不为市井虚名,只为守住心中底线,看清大宋最真实的基层吏治百态。
待榜数日,世人皆盼榜上有名、仕途顺遂。
而他陈砚,借市井一隅,窥见浊世弊病,深知未来为官,任重道远。
功名只是皮囊,守正方是本心。
风起街巷,吹动青衫衣角。
面对汹汹官威、眼前乱象,陈砚目光澄澈,心如磐石。
这大宋官场的层层沉疴、遍地积弊,他日,他必亲手一一清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