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章 畏群倭众卒皆丧胆 试斑鸠一夫独请缨(1 / 1)

倭寇?小日子?

这个称谓在韩阳后世的记忆里,不只是倭船代表的劫掠者。

更是那个民族对华夏大地罄竹难书的罪行。

旅顺的万人坑、南京城下的血海、731部队实验室里绝望的嚎哭……

无数画面在他识海深处翻涌,浓郁的厌恶与杀意升起。

他知道历史的洪流将奔向何处,知道中华民族将来要经受多少苦难。

但宏大叙事救不了眼前的命,填不饱家中七张嘴。

路,要一步一步走。

日寇、红毛鬼子、建奴、流寇……

血债,要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算清楚。

可算账,需要本钱。
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将翻腾的恨意压入心底。

眼前最要紧的,是在倭寇手中活下来。

刚刚强吞下去的两条烤鱼,此刻在胃里化为一股热流。

让他浑身舒服了不少,大概能支撑一场搏杀。

听起来很可悲,但真实的历史就是如此。

绝境中,一顿饱饭带来的能量差距,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
他需要利用暂时恢复的体力,在这些兵油子中立住脚。

威信不是靠喊出来的,是靠杀出来的。

干掉这批倭寇,反抢小日子。

如果能赢,如果运气够好……

他便能带着缴获的钱粮,回到那个快撑不下去的家。

父亲当年在军中的那些老兄弟、老袍泽,虽然穷困潦倒,却仍残留着血性和情义。

他需要这些人,帮自己立足澎湖。

如今巡检司形同虚设,上官盘剥,兵备废弛,孤悬海外,朝廷已几乎失去对此地的掌控。

对旁人来说是绝地,可对韩阳而言,这是片充满无限可能的旷野。

有了澎湖这个根,目光才能投向更远的海。

他要打造出一支不一样的力量。

一支能控制海陆,震慑四方的强大势力。

最终,中华民族,或许会在他手上,重回世界之巅!

这个念头如此宏大,让他的心脏都为之狠狠一缩。

他缓缓握紧刀柄,一道粗粝的嗓音突然从耳边响起。

“韩哥儿,你发啥愣,你小子不会想躲吧?”

“别做梦了,日寇心狠手辣,遇上他们只能搏命,否则咱一船人都得死!”

那人用力摇了摇韩阳肩膀。

韩阳回过神来,盯着眼前这粗壮汉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才想起韩虎是他尖山村的本家。

尖山村主要由韩姓跟尤姓两族人组成,往上倒几辈,他俩算一家人。

“虎子哥,你说啥呢?”

韩阳咧嘴一笑,突然抽出腰间戚刀,眸光冷厉。

“走,杀小日子去!”

“小日子是啥?”

“倭寇!”

…………

走出舵楼,韩阳发现将众人困了三天的浓雾不知何时散去,露出阴沉的天空,漆黑的海水。

甲板上哗啦啦乱成一片。

所有游兵都从船舱里钻了出来,手中拿着戚刀、长矛、挠钩、飞爪等各色武器。

“八幡船越来越近了。”

人群中不知谁大嚷一声。

韩阳站在靠近船头右舷的位置,观察借风飞速迫近的寇船。

那艘船采用的是首斜桅,斜斜向前伸出,挂着一个白色软帆。

船尾则挂着西洋帆。

中间两个桅杆上还挂着跟福船一样的折叠式平衡纵帆。

桅杆没有望斗,船头则是带有木栏的“大和型”船头。

对这种八幡船,韩阳嗤之以鼻:“小日子的船也跟小日子一样,都他妈是中国跟西方的杂交货。”

“他妈的,都给老子愣着干啥,赶紧扬帆,看能不能跑!”

洪金川大叫一声,飞快穿戴着自己那副宝贵的皮甲。

周川和牛贵立马反应上来,呼喝两声,带着五六个游兵朝桅杆冲去。

带竹肋的硬帆十分沉重,七八人大声喊着号子,终于将三面主帆拉上桅杆顶。

宽阔的帆面如乌云般遮住光线,甲板上更昏暗了。

几个水手迅速按风向调好帆面,将缆绳固定在木桩上。

福船借着风势,很快提起速度,朝远离八幡船的方向驶去。

此时洪金川已穿戴好皮甲,在船头猫着身子,直往八幡船上张望。

“奶奶个熊,洪金川那狗日的倒有副好皮甲,老子们到时便只能肉搏。”

韩虎朝甲板上啐了一口,满眼的羡慕嫉妒。

韩阳低头瞧了眼两人满是老茧的赤脚,苦笑一声。

“虎子哥,咱俩鞋都没得穿呢,还想要皮甲?”

“韩哥儿,你倒是好心情,倭寇来了还有心思说笑。”

他有些诧异的瞥了韩阳一眼,只觉眼前这位本家镇定自若,全然不似之前那副懦弱模样。

“轰!”

两人谈笑间,对面八幡船上再次传出一声巨响,船头扬起一阵白色烟雾。

一颗黑洞洞的铁球划破长空,急速飞来。

“啊!”

“炮,对面又打炮了!”

“……”

甲板上又是一阵惊呼尖叫,不少游兵丢下武器便往船舱躲,洪金川更是吓得抱头缩在船头护板下。

“韩哥儿,快躲!”

韩虎抓着韩阳就往船舱跑。

“没事,这炮没中!”

韩阳脸色淡然,一把抓住韩虎,动也没动。

他上一世久在军伍,多少先进武器都见过了,并不像其他水手般畏惧这小小的红夷炮。

“韩哥儿,你疯了,想死别拉上老子!”

韩虎用力甩动手臂,却发现韩阳双手如同铁箍一般,将他牢牢锁住,根本挣不脱。

“艹啊!”

在韩虎的惊呼声中,那炮子划出一道抛物线,在右舷十米开外落入海中,带起一片浪花。

“真……真没中!”

“神了!”

“韩哥儿,你咋知道的?”

“你小子力气啥时候这么大了,看来韩叔平日给的粮没白吃啊。”

韩虎忽忽喘着粗气,极度紧张之下,口中喋喋不休。

韩阳白了他一眼,懒得解释。

韩老爹最疼小儿子,全家人省吃俭用,平日里有好东西都紧着韩阳先吃。

因此原主身子骨其实十分强壮,只不过性格太过懦弱,这才导致一身蛮劲使不出十之一二。

韩阳上辈子在军中练就一身杀人技,穿越来主导这具身体后自然大不一样。

“洪……洪头儿,倭寇的船好快,他……他们快追上来了!”

炮响过后,不少游兵又从船舱钻了出来,哭丧着脸对着八幡船乱叫。

“苦也!”

洪金川抬头望去,也是一脸的沮丧。

那八幡船越追越近,船头正装填炮子的炮手,已清晰可见。

“越近炮子打的越准,咱们死定了!”

一名裹着厚厚胖袄的水手突然一屁股坐在甲板上,将武器丢在一旁,哭叫起来。

引得周围几名游兵士气迅速低落下来。

“你他妈干什么?再敢动摇军心,信不信老子砍了你!”

韩阳怒目圆瞪,突然将戚刀架在那游兵脖子上。

一身爆喝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不少人瞪大双眼,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韩阳。

从前懦弱无能的韩傻子,啥时候这么凶悍了?

韩阳一把将那游兵拽起,凌厉的目光只是扫视众人,叫道:

“老子刚刚观察过对面八幡船上的情况,倭寇约么四十来人。

“咱们有二十来名游兵,人数不算十分劣势。

“大家不要乱,反正都是个死,不如跟倭寇拼了!”。

“对……对,大家不要乱!”

洪金川还算有些脑子,知道军心一丢,便彻底没希望了,赶紧接着鼓舞士气。

一番鼓噪后,游兵们又稍稍鼓起血勇,韩阳微微松了口气。

忽然,他在船头左舷处瞧见一门红夷炮。

那炮用铁链和木楔锁着,旁边还固定着一个刷了桐油防水的大木盒,里面放的应当是火药跟炮子。

“这帮熊包,有炮都不知道打!”

韩阳阔步上前,一把掀开木盒,抱起一颗炮子便往炮口装。

“韩傻子,你他妈疯了?”

洪金川忽然发出一声尖叫。

两名游兵也是立马扑上来阻止韩阳。

韩阳动作一滞,皱眉道:“有炮不打?”

牛贵道:“韩哥儿才入游兵营,有所不知,这红夷炮质量不行,万万打不得啊。

“去年打放便炸了一门,炸死炸伤游兵十几名。”

“这门要再炸了,不用倭寇来,这炮就能把咱们炸死。”

韩阳这才想起,明末官场贪腐成风,武备打造同样偷工减料。

各种火器经常因为质量问题发生自爆。

这也导致不少明军,宁愿用弓箭也不愿使用更先进的火绳枪,遂发枪。

他眉头皱起:“必须想办法解决八幡船上那名炮手,否则咱们太被动。”

果然,那艘八幡船追击到800步左右时,突然降下一面帆,只是维持着跟福船的距离。

似乎想利用火炮优势先将明军打残。

“完蛋了,倭寇这是要活活炸死咱们。”

“俺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,俺不想死……”

“老天爷,你开开眼吧!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不少游兵都是哇哇乱叫起来,士气肉眼可见的再次低落下去。

忽然,周川抱着柄黑漆漆的长枪冲进人群,叫道:“这支斑鸠铳或许能打到对面。”

听见这话,不少游兵眸光一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
有几人叫嚷道:“这不是就斑鸠铳吗,想这么远打中,难如登天。”

“就是啊,而且这船上除了洪头儿,也没人会使啊!”

“洪头儿,能打中对面吗?”

洪金川双眸一瞪,一把将斑鸠铳夺来,骂道:“打个屁!”

“对面八幡船离咱们至少八百步,铅子打出去会往下坠,谁他妈打的中?”

“周川,谁他妈让你把老子的宝贝拿出来的?”

洪金川一边拿袖口擦拭枪管,一边骂骂咧咧,看样子很是宝贝这支斑鸠铳。

突然,韩阳从人群中走出,目光灼灼。

“洪头儿,让我试试!”

“就你?”

洪金川嗤笑一声,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一抹轻蔑。
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