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大炮打小炮(1 / 1)

三月十七。

西直门外。

狂风卷着黄沙,遮天蔽日。

闯军没有急着发动步卒冲锋。

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流贼,喊着号子,从后方阵列里推出一排排火炮。

这些炮杂乱无章。

有攻陷太原、大同时缴获的佛郎机炮、虎蹲炮。

也有流贼营中铁匠土法浇筑的短管臼炮。

口径不大,胜在轻便。

两匹骡子一拉就能满地跑。

“给老子轰!”

闯军阵中,一面红底黑字的令旗猛地劈下。

百门轻炮齐齐发出一声闷吼。

砰!砰!砰!

密集的铁砂和石弹砸在西直门厚重的城砖上。

碎石崩飞。

“娘咧!”

城头垛口后,新兵赵铁柱死死抱住脑袋。

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青砖。

几天前,他还在南城卖烧饼。

现在却穿着不合身的鸳鸯战袄,手里攥着一根长枪,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。

头顶上,碎砖和铁砂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
打在头盔上当当直响。

他觉得自己的尿憋不住了。

京营的这帮新兵蛋子,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
换作半个月前,这炮声一响,城头上早就炸了营。

新乐侯刘文炳大步走在马道上。

他抬脚踹在赵铁柱的屁股上。

“缩什么!这几门破铜烂铁,连城砖的一层皮都啃不下来!”
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从垛口缝隙往下瞄。

城下的流贼炮兵正光着膀子,肆无忌惮地清理炮膛,装填火药。

有人甚至冲着城头解开裤腰带,撒起尿来。

刘文炳冷哼一声。

他走到两座垛口之间。

那里卧着一尊庞然大物,上面盖着厚厚的红绸。

“让那帮土包子知道,什么叫真家伙。”

刘文炳一把扯下红绸。

哗啦!

一尊长达一丈五、通体黝黑的红夷大炮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露出狰狞的真容。

粗大的炮管泛着金属光泽。

黑洞洞的炮口,牢牢锁定着城下的流贼炮阵。

这是北京城真正的底蕴!

重达四千斤的神威大将军炮!

闯贼一路狂奔急行军,根本带不动这种攻城重器!

“填药!”

刘文炳一声怒喝。

赵铁柱身后的老炮手们猛地扯开嗓子。

“填药!”

十斤重的定装黑火药包被粗暴地塞进炮膛。

长杆长驱直入,将火药死死夯实。

随后,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推入炮管。

整个西直门城头,六门红夷大炮同时褪去伪装。

“侯爷!诸元校准完毕!”

总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

刘文炳拔出腰刀,直指城外。

“放!”

赵铁柱眼睁睁看着老炮手将烧红的铁条,狠狠捅进火门。

轰——!!!

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脚下的青砖剧烈震颤。

六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,喷出丈许长的橘红色火舌。

浓烈的白烟顷刻吞没城头。

四千斤重的炮车向后猛退,在马道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。

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脑门。

一里开外。

流贼的炮阵还在耀武扬威。

凄厉的破空声压顶而来。

六颗西瓜大的实心铁弹,裹挟着狂暴能量,蛮横地砸进人群。

没有任何准头可言。

铁弹砸中一门佛郎机炮。

坚固的炮车当场四分五裂。

断裂的木刺和青铜碎块向四周疯狂攒射。

铁弹去势不减。

它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大坑,随后猛地弹起。

前方躲闪不及的十几个流贼,瞬间被这颗跳弹撞碎。

躯体在半空中喷洒出漫天血雨。

被余波震到的却一时半会儿死不透,趴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嚎。

六道血肉胡同,在流贼阵中笔直地铺开。

残肢断臂挂在折断的炮管上。

仅仅一轮齐射。

城外嚣张的炮阵彻底哑火。

赵铁柱扒着垛口,看呆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手,突然咧开嘴。

“干死这帮狗娘养的!”

他攥紧长枪,跟着周围的老兵一起,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。

午时。

阜成门外。

流贼被早上的炮击激起了凶性。

黑压压的步卒扛着云梯,推着盾车,满山遍野地压了上来。

没有试探,没有列阵。

上来就是拿人命填!

城楼上。

昌平伯李守鑅额头上青筋暴突。

“弟兄们!”

李守鑅举起长刀,刀背磕在城砖上,火星四溅。

“底下这群畜生,烧了祖宗陵寝!断了咱们的活路!”

“皇上给了银子,发了肉!今天谁敢退半步,老子活劈了他!”

“开炮!”

马面两侧。

六门红夷大炮早已压低了炮口。

这一次,里面装的不是实心铁弹。

而是满满当当的碎铁片、生锈的铁钉、甚至砸碎的瓷碗!

轰!

大号散弹喷薄而出。

前方三十步内,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扇面。

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流贼悍卒,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打成了筛子。

破烂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种零距离的攒射。

血雾在半空中炸开。

城墙根下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。

但流贼太多了。

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滑腻肠子,红着眼把云梯砸在城墙上。

钩爪牢牢扣住砖缝。

“砸!”

李守鑅抱起一个陶罐。

引信呲呲往外冒火星。

他心里默数三个数,双臂发力,将陶罐狠狠砸向人最密集的云梯底部。

砰!

万人敌炸裂。

毒烟混合着铁蒺藜四下飞溅。

云梯底部被炸烂,七八个爬到一半的流贼惨叫着栽落下去,摔得骨断筋折。

新兵们有样学样。

石头、滚木、灰瓶。

不要钱似的往下倾泻。

这一日,北京城的城墙化作一台巨大的绞肉机。

任凭流贼的黑潮如何拍打,这道灰色的堤坝牢牢钉在原地。

入夜。

城外终于消停了。

风停了,空气里全是散不去的血腥气和肉被烤焦的糊味。

德胜门城楼内。

梁安王张世泽瘫坐在太师椅上。

甲胄上的血浆已经干结成硬块。

亲兵端来一碗热水,放在桌案上。

桌子上,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折断的羽箭。

箭杆上,绑着一封封信。

“王爷。”亲兵压低嗓门,左右看了一眼,“这是天擦黑时,贼寇射上来的。”

“底下人说,贼军在外面喊话,这些信……是专门写给城里各位公公的。”

张世泽端茶碗的手猛地一顿。

水泼在手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

给太监的信!

京营将领最怕什么?

怕自己在前面拼命,背后守门的太监开门迎贼!

这在北京城防里,是个一碰就炸的雷。

他盯着那些信。

拆,还是不拆?

拆了,万一里面写了什么要命的勾当,他张世泽看在眼里,就是惹祸上身。

不拆,万一真有太监里应外合,城破了,他一样要掉脑袋。

张世泽猛地站起身。

“备马!”

“王爷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
“进宫!面圣!”

乾清宫,暖阁。

几根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劈啪作响。

朱由检穿着大红的燕弁冠服,站在舆图前。

白天各门的战报刚刚汇总上来。

城守住了,但火药、火器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,守城将士死一个就少一个。

“皇爷,梁安王在殿外磕头求见。”

王承恩快步走进,拂尘搭在臂弯里。

朱由检转过身。

“宣。”

张世泽大步迈过门槛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。

双膝砸在金砖上。

“臣张世泽,叩见陛下!”

他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这是刚刚贼寇射入德胜门的书信,指名要呈给守城的内臣。臣不敢擅专,第一时间封存送入宫中!”

“城头之上,绝无一人拆阅!”

大殿内的气氛紧绷。

王承恩猛地打了个寒颤,双膝一软,直接跪伏在地。

太监通敌。

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。

朱由检走下御阶。

他没有去接那个匣子。

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世泽。

“你看过?”

“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,绝对没看!”张世泽脑袋重重磕在地上。

“好。”

朱由检走到旁边的烛台前。

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,剑尖挑开木匣。

挑出其中一封信。

剑尖一转,直接将信件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上。

火苗飞快舔舐纸张。

火光照亮了朱由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
纸张卷曲,发黑,化作点点灰烬落在金砖上。

张世泽抬起头,满脸错愕。

“陛下……您不看看底细?”

“不看。”

朱由检手腕翻转,将剩下的信件连同木匣,一脚踢翻在炭盆里。

火光大作。

“里面写的什么,朕不用看也能猜到。”

朱由检将剑收回鞘内。

“无非是许诺高官厚禄,金银财宝,忽悠人去开城门。”

“朕若是看了,心里就扎了刺。这满城的将领,满宫的太监,朕看谁都像反贼!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大敌当前,李自成想玩攻心计,朕偏不接招!”

朱由检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锦凳。

“传朕旨意!”

“即刻通传九门守将,各级太监!”

“凡流贼射入城中之书信、传单,一律不得私自拆阅!必须就地焚毁,或原封上交!”

“谁敢私藏片纸只字!谁敢在营中私下议论!”

朱由检上前一步。

“一律按通敌谋逆论处!”

“斩立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