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政治的本质是人心向背(1 / 1)

朱由检张嘴全是“大义”。

认大明正朔、不当亡国奴——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,谁就是把士心推给建虏的千古罪人。

姜曰广身子晃了一下,老脸涨得紫红,张了张嘴,吐不出半个字来。

他低下头,退回了班列。

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们面面相觑,只能悻悻叩首:“臣等知罪,陛下息怒……”

大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
刘宗周开口了,声音苍老却稳。

“陛下所言,乃国之大义。”

他没有废话,直接切入要害。

“臣以为,北方士子入南闱,名额当单独划定,但身份核验须从严。

各省学政、府县教谕出具廪生、增广生证明文牒,再由锦衣卫协同礼部复核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停了一息。

“如此,既不堵天下士心,也不乱科场规矩。”
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“就依刘卿所奏。具体章程,由礼部会同刘卿拟定,三日内呈报御览。”

朝堂上紧绷的弦松了半分。

所有人以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。

王承恩已经吸了口气,准备高唱退朝——
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
满殿目光刷地射过去。

马士英手捧笏板,大步跨出队列,撩起官袍下摆,直挺挺跪在丹墀中央。

周围的官员全愣住了。

马士英不管不顾。他昨晚一夜没合眼,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——皇帝要的是能搞钱的人。

光在凤阳搞钱算什么本事?

今天满朝文武都在,皇帝让他来参加朝会而不是直接让他回凤阳,必有深意!

开科取士,这不正是个天大的财路?

“陛下方才圣谕,臣感佩至深!正科取士,正是收拾人心之大计。”

他嗓门极大。

“只是臣在江北多年,深知前线军饷窘迫。臣斗胆奏请——恳请陛下恩准一策,既能广开才路,又能为前线筹措急需之粮饷!”

朱由检没出声,微微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马士英挺直腰板,清了清嗓子。

“臣请旨!如今江淮防线吃紧,军饷短缺。此次正科,除乡试、会试外,各府县必先举行童生院试!”

“臣以为,各地童生若要应试,当以家资论处:上户纳银六两,中户纳银四两,下户纳银三两。

凡按数缴纳银两者,即可免去县、府二试,直接赴提学道参加院试正场!”

“如此一来,既能省去府县层层筛选之繁琐,速选良材,又能筹措百万两白银,以充大明将士之军饷!一举两得,恳请陛下恩准!”

马士英梗着脖子,大言不惭地喊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
整个奉天门前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纳银免试?

卖考资?

刘宗周第一个炸了。

这位刚领了主考官旨意的蕺山先生,手中朝笏猛地往前一探,花白胡须直抖。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马士英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

老先生气得声调都劈了。

“科举乃国之大典,太祖定下的取士之法,是以文章才学选贤任能!你要拿银子来买考资?这与卖官鬻爵有何分别!”

左副都御史施邦曜紧跟着冲出队列,指着马士英的鼻子。

“荒唐!你把铜臭混入科场,把贡院当铺面,明码标价卖门票!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年,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!”

姜曰广也跟着炸了出来。方才被皇帝骂得满脸紫红退回班列的人,此刻找到了一个比他更大的靶子。

“科举尊严何在?朝廷体面何在?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,不如豪绅交六两银子——陛下,此贼居心叵测,臣请将马士英下狱问罪!”

南京吏部尚书高弘图一拍笏板:“马士英!你一个地方总督,手伸到科场来了?谁给你的胆子!”

张慎言站在原位冷冷开口:

“马都堂在江北领兵辛苦,朝中人人知道。可科场之事,不是你该碰的东西。”

十几个御史言官潮水般涌出队列,唾沫星子喷了马士英一脸。

“辱没孔孟!”

“请陛下严惩!”

“此獠不除,国将不国!”

马士英跪在地上,被一群人围着骂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手里攥着笏板,环视周围这群清流,开口就顶。

“败坏斯文?辱没孔孟?”

他冷笑一声,嗓门压过了所有人。

“诸位大人站在南京城里,吃得饱穿得暖,当然可以满嘴仁义道德!”

“你们去江北防线看看!去凤阳大营看看!”

嗓音沙哑,越说越急。

“前线的将士几个月发不出军饷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拿着生锈的刀枪在城头上给大明卖命!高杰的兵昨日又闹了一场,差点把军需官活活打死!”

马士英的手指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。

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!前线没钱,拿什么打仗?拿你们的圣贤书去把建虏的铁骑念退吗!”

“诸公在这金殿里谈斯文、谈体面、谈圣人之教——前线吃不上饭的兵卒,听得见吗?”

“你强词夺理!”姜曰广气得声音发颤,“筹饷自有户部定夺,岂能拿科场做买卖!”

“户部拿得出钱吗?”

马士英毫不客气,扫了一眼文班中的倪元璐。

“户部尚书倪大人就在这儿,你问问他——国库里还有几两银子!”

倪元璐皱着眉,没接话。

马士英梗着脖子不停。

“下官提议纳银免试,免的只是府县的初场!正场依旧要靠真才实学!不过是让那些家境殷实的童生出点血,花点银子买个方便。这笔钱,全数充作江淮军饷!”

“这叫毁国本吗?这叫替君分忧!”

崇祯朝其实早就有童生纳银百两买秀才之先例,马士英昨夜苦想,想出这么个法子。

他亦是进士出身,孰能不知此举是在破坏科举的神圣,故而才想出这个权宜之计。

“没有银子,兵就散了!兵散了,建虏过了江——诸公的斯文体面,还保得住吗?”

“国之大政,岂容你这等钻营取巧之徒玷污!”

“马匹夫!你安敢在天子面前信口雌黄!”

文武百官吵成了一锅粥。

清流们痛心疾首,恨不得当场把马士英撕了。

马士英一个人,顶着几十张嘴,一句不退。

一名年轻御史暴起,一把将牙笏别在腰间,挽起袖口就往马士英跟前冲。

“无耻老贼!大明抡才大典,你当商贾集市了!”

“你敢碰老夫一根汗毛试试!”马士英伸手指着那御史的鼻子。

施邦曜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科场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,你往命根子上动刀,还有没有天理王法!”

“天理王法?”

马士英冷笑。

“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,这就是你们的天理王法?”

他纹丝不动,任凭那些弹劾砸在身上。

“骂够了没有?骂够了就去前线看看!”

他一只手攥着笏板,另一只手扫过那群清流,嗓子已经劈了。

“看看前线将士穿的什么铠甲,吃的什么饭!有的兵卒连双鞋都没有,赤着脚在淮河边站岗!

你们在南京城里锦衣玉食,有什么资格对前线指手画脚!”

“打死这国贼!为大明除害!”

又有几名言官往上挤。

武班那边,勋臣武将原本默不作声,此刻耳朵全竖了起来。

听见马士英句句不离“给将士筹饷”,顿时觉得这老小子顺眼极了。

忻城伯赵之龙第一个按捺不住。

他踏出队列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拨开两个正要往前冲的文官,破锣嗓子炸响。

“干什么?群殴啊!马都堂哪句话说错了?没银子你们去江北守城啊!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酸儒!”

几个侯伯纷纷挽袖子出列,一堵肉墙挡在马士英身侧。

诚意伯刘孔昭也站不住了,从武班里大步跨出。

“陛下!臣不懂科举那些弯弯绕,但马都堂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——前线将士吃不饱饭,拿什么打仗!”

“谁让你插嘴了!”姜曰广扭头。“这是文政,轮不到你们武人开口!”

“粗鄙!丘八!你们敢在御前放肆!”

赵之龙脸上横肉一跳:“老子今天就放肆了!怎么着!”

刘孔昭一步逼到姜曰广跟前。

“怎么,你姜侍郎还要堵武人的嘴?天子朝会,臣工议政,凭什么你们文臣说得,武臣说不得!”

两拨人撞到一起。

文臣骂马士英辱没斯文,武勋帮马士英叫屈说前线苦。

吵着吵着,连科举之争都变了味,成了文武之间积压多年的意气之争。

年轻御史们言辞越来越尖刻。有人搬出“文臣经国、武臣守疆”的老调子,话里话外都是“武夫莫论文政”的轻蔑。

刘孔昭气得撸起袖子,就要大干一场。

吵骂声、叫嚣声、朝靴踩踏的杂乱声,搅成了一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