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拿济宁做一个大局(1 / 1)

崇祯十七年,腊月十八。

南京的腊月没有北方那般大雪封门,南边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乾清宫暖阁里烧着银丝炭,朱由检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。

案头摊着一封司礼监刚转呈的加急军报。

潼关失守,多铎破关。

王承恩垂着手立在半步外。

朱由检正坐着思考。

大明若守得住潼关,李自成进不了河南,大明就到不了南下的境地。

如今大顺若守得住潼关,满清也别想轻易吞下关中。

可世事轮转,潼关又一次让人踏平了。

朱由检把军报反扣在桌面上,指节在案头敲了两下。

“传李邦华、史可法入宫。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王承恩躬着身子退下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李邦华和史可法一前一后跨进暖阁。

外头下着小雪,两人的厚氅下摆全沾着泥水。

行礼过后,朱由检抬手赐座。

军报走通政司的时候,他们两个内阁重臣已经看过了。

“潼关没了。”史可法声音发紧,“那西安……”

“西安的信还没到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。

图上,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、湖广,全都拿朱砂重重圈出过痕迹。

他的手指压在潼关的位置。

“多铎破潼关,阿济格从延安南下。

两面夹击,李自成不是死守的性子,必然弃西安南逃。”

史可法拱手上前:“陛下,若大顺军败亡,建虏定会腾出手来东进,江淮首当其冲啊!”

李邦华懂兵,眼睛盯着舆图上的山东地界。

“陛下,眼下山东空虚。

只有豪格所部人马在济南一带,满清主力全陷在关中。

若命平西侯自登莱西进,黄得功从鲁南北上夹击,未必不能趁势收复济南、德州诸重镇!”

史可法连连附和:“山东是江北门户。若能趁此良机收复全境,天下臣民必大受鼓舞!”

话在理。

满清主力西顾,山东兵力薄弱,这是大明光复齐鲁的绝佳空档。

朱由检站在舆图前,没急着出声。

济南、东平、泰安。一座座城池就摆在那。

但他心里门清,山东好打,不好守。

齐鲁北地一马平川,无险可挡。

大明现在要是强行推进,一旦多铎从关中回过头,阿济格追着李自成南下,豪格再配合南压。

大明的大军,就要被迫在北方平原上跟八旗主力正面死磕。

他手里现在的兵和炮,能守城,能打伏击,但还没法在野地里硬撼满清几路铁骑。

“不能动。”朱由检吐出三个字。

李邦华一愣:“陛下?”

朱由检的手指顺着济南往下滑,按在济宁的位置上。

“济南先不要,山东先让豪格占着。眼下朕要的,不是一两座城。”

他转过身,直视两人。

“朕要多铎所部的大军。”

暖阁里的气氛陡然一沉。

史可法咽了口唾沫,李邦华猛地抬起头。

朱由检的手指在济宁旁边重重扣了扣。

“如今济宁在大明手里。多铎只要从关中抽身南下江淮,第一步,他必须打济宁。”

史可法盯着图:“济宁卡着运河……”

“对。”

朱由检语调平稳。

“运河南北贯通,济宁是咽喉。多铎拿下济宁,能控漕运,兵锋直逼徐州、淮安。

他要是敢绕过济宁往南走,他的粮道就会暴露给大明。前有江淮重兵,后有济宁牵制。”

李邦华跟上了思路:“他不敢绕。”

“他不能绕!”朱由检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白印。

“多铎打老了仗,他清楚绕开济宁就是找死。不出月余,他势必重兵围攻济宁。”

史可法的脸色变了变。

他明白皇帝盘算什么了。

放着山东不打,是要让多铎把主力都堆到济宁城下。

李邦华声音低沉:“陛下要拿济宁做饵?”

“是饵,也是锁。”朱由检没绕弯子。“只要多铎的兵马咬住济宁,朕就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剁干净。”

史可法有些急了:“陛下,济宁守得住吗?多铎手里有红夷大炮,八旗又是精锐。万一济宁丢了,反倒让建虏控了运河……”
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说道:

“要让他们认定大明根本无暇北顾。”

他踱回御案前,捏起另一份奏疏。

“明日早朝,你们两个,主动把吴三桂提出来。”

李邦华满脸疑惑:“提平西侯?”

“提。”

朱由检把奏疏扔在桌上。“前些日子青州大捷,吴三桂没经过兵部擅自调兵,朝里早有人看不过眼。

明日你们要在廷上说,朕猜忌关宁军跋扈,下旨让吴三桂在登莱修海防炮台,防备建虏从辽海偷袭。”

史可法彻底愣在原地。

“陛下,这……”

朱由检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
史可法硬着头皮拱手:

“陛下要是这么干,满朝文武又要吵翻天。外头全会传陛下打压功臣,不信任平西侯。吴三桂听了这风声,万一寒了心……”

“朕自会派人送密旨安抚他。”

朱由检打断他。

“明面上,朝廷要让天下人以为,关宁军被朕死死按在登莱,绝不可能出兵西进。

南京朝堂党争不断,皇帝猜忌武将,内阁和百官互相掐架,大明顾不上山东!”

李邦华反应极快。

“示敌以弱。”

“对。”朱由检背着手。

“朕就是要让多尔衮觉得,大明还是以前那个烂透的大明。

朝堂乌烟瘴气,皇帝多疑,文臣扯皮,武将贪生怕死。”

说到这,朱由检眼中寒意渐露。

“他们只会信这一次,所以要把他们打疼了!”

史可法后背冒了一层白毛汗。

他猛然惊觉,眼前的陛下,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会被几份奏疏和几句廷诤牵着走的崇祯帝了。

这位爷会演戏,会忍耐,甚至会拿朝堂上真刀真枪的党争,去给建虏做局。

李邦华重重一拱手:“臣懂了。明日早朝,臣先发难,提关宁军整饬海防的事。”

朱由检摇了摇头。

“不,你不能先提。”

李邦华一顿。

朱由检看向史可法。

“史卿先提。”

史可法一僵:“臣?”

“你是户部尚书,管着钱粮。

你出面说,登莱刚拨了大笔军饷,关宁军不能再擅自出兵靡费国帑,必须就地修炮台、屯粮草。”

朱由检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史可法说这种话,满朝的文官才信,建虏更会信!”

史可法嘴皮子抖动两下。

他这辈子最重清名,最怕跟党争扯上关系。让他在大朝会上主动挑事去踩一个立了功的武将,哪怕是做戏,他也浑身不得劲。

可皇帝已经把局设好了,等着他来拉开帷幕,只得躬下身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朱由检转头看李邦华。

“等史卿起了头,你再附议。

你管兵部,就说关宁军不擅海战,若是建虏水师绕袭登莱则局势大乱。

朝廷得让吴三桂去修蓬莱、黄县的炮台,三个月内,一兵一卒不许离开防区。”

李邦华重重点头:“臣明白,臣会把话说绝,让所有人都觉得兵部在严卡着吴三桂。”

“这就够了。”朱由检坐回椅子上。

“都察院那帮御史不用管,他们自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吴三桂。

朕不会拦着,让他们吵,声势越大越好。”

史可法低声问道:“若吴老将军在朝上受不住那些言官的辱骂……”

“朕会让王承恩提前去趟吴府。”

朱由检浑不在意。

“吴襄是老油条,朕点拨一番他就明白了,他挨几句骂,受得住。”

李邦华沉默半晌,忽然往前跨了半步。

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讲。”

李邦华盯着地上的青砖。

“若多铎真去打济宁,吴三桂此时在登莱。一旦战局胶着,平西侯要从登莱出兵驰援,几百里的一马平川,走哪条路能避开满清的探马?”

朱由检起身,重新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登莱。

“登莱出兵,先至青州。青州如今在大明手里,关宁军在防区内正常调动,建虏的探子摸不到底细。”

指尖顺着青州向西南重重一划。

“过青州,走泰安。进了沂蒙山脉,北麓全是岱崮地貌,峰峦连绵,沟壑纵横。建虏的探马只会在官道和平原上撒欢,探不到山脉里的事。”

手指继续往西南移动,压在东平二字上。

“出东平,直扑汶上。”

“汶上,正卡在济宁以北六十里。多铎的退路,就在这儿。”

李邦华盯着舆图上的那条线,胸腔里发烫。

“妙极。”

李邦华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此处进可截断济宁与济南之间的联络,退能威胁多铎后军的粮道。

若多铎主力全扑在济宁城下,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突然出现在汶上,建虏必阵脚大乱!”

朱由检点头。

“这是朕设下的伏击场。”

史可法也看懂了这盘大棋。

济宁城下,多铎强攻。

汶上方向,吴三桂断后。

只要再有兵马从东和西边兜住底,多铎就会被牢牢困在济宁和兖州这片狭长的地界里。

朱由检的手指落向鲁南山区。

“传旨黄得功,领兵向兖州府靠拢。济宁一旦打响,他要在东南面扎死口袋,切断多铎往东突围的可能。”

李邦华思忖片刻:“黄得功勇悍,但若是孤军北上硬拼八旗主力,臣怕顶不住。”

“不让他去平原上硬冲八旗的马阵。”朱由检毫不犹豫。

“他的任务是堵,压住兖州府,拖住多铎的侧翼,让建虏拔不出腿。”

手指继续向西划动。

“昌平伯李守鑅,带一万步卒北上,给朕堵死多铎往西退回河南的路。”

史可法的视线落在徐州上。

“陛下,高杰在徐州,麾下兵强马壮,徐州北上济宁不过三日便可抵达。”

朱由检看着徐州二字,没有立刻出声。

高杰。

这是一匹随时尥蹶子的野马。用好了能把敌阵撕开,但是也容易崩到自己的牙!

“高杰现在不能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