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墙上的数十门佛郎机轻炮和虎蹲炮同时开火。
东面准备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碎铁、石子和铅弹。
密集的散弹铺天盖地砸下去。
“噗!噗!噗!”
血肉被砸烂的闷响响成一片。走在最前头的几百名降兵齐刷刷倒地,烂泥滩被血水泡得发红。
后方的八旗督战队大吼,马刀挥舞,砍翻了十几个吓退的降兵。
“冲!不冲全得死!”降军将领扯着嗓子喊。
降军被逼到绝路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五十步。
“点火!”城头百总下令。
一排排“一窝蜂”火箭被点燃。尾部喷着火焰的毒火神箭发出尖锐的呼啸,扎进降军阵中。
爆炸声、惨叫声、肉体烧焦的糊味混在一起。
降军的攻势被硬生生阻在三十步外。
千总拔出佩刀,直指城下。
“火铳手,上前!”
三排手持新式燧发枪的明军士兵迈步上前。枪口越过垛口,稳稳瞄准下方乱作一团的降军。
一名曾是大明边军的降将躲在楯车后。
“他们用的是火铳!”
他稍微松了口气。
大明的火绳枪质量奇差,容易炸膛,而且在这个距离根本打不穿棉甲。扛过这一轮齐射,冲到城墙根下架起云梯,就能开始攀附了。
“别怕!冲上去!先登者赏银千两,升三级。”降将大吼出声。
城头,千总暴喝:“放!”
“砰!砰!砰!”
爆豆般的枪声在城墙上炸响。
新式燧发枪的火镰敲击燧石,迸出火星点燃药池,枪口喷出白烟。
城下,那名高呼冲锋的降将浑身一震,低头看去。
铅弹砸穿他引以为傲的厚实棉甲,在胸口撕开一个血洞,嵌进皮肉,钻心的疼。
“噗通。”
降将仰面栽倒在烂泥里,抽搐两下,断了气。
前排冲锋的百名降军齐刷刷栽倒。
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城下。
“不对劲!”一名捂着流血肩膀的降兵尖叫起来,“火铳威力怎么这么大!棉甲挡不住!”
恐慌在降军阵列里炸开。
第一排明军干脆利落后退,从腰间摸出纸壳定装火药咬破。第二排明军火铳手跨步上前,枪管架在垛口上,再次扣动扳机。
又是一片降兵倒在血泊中,中弹者非死即残,嵌在骨头里的铅弹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。
这时,城头的佛朗机和虎蹲炮再次装填完毕,开始对着躲在攻城车后方的降军轰击。
“退!这是去送死!”
有降兵扛不住单方面屠杀,扔下兵器转身往回跑。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,前方的攻城部队彻底溃散,哭喊着向后方狂奔。
“不许退!给我顶回去!”
后方的八旗督战队纵马冲上前。弓弦连响,小臂粗的重箭硬生生穿透逃兵的后背,把人钉在烂泥里。满洲骑兵冲进溃军之中,粗大的马枪挑飞挡路的降兵,马刀借着冲势猛劈。
刀锋砍断脖颈的骨头,一颗颗人头滚落在泥水里,无头尸体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。
“冲锋者赏银!后退者杀无赦!”
在屠刀逼迫下,降军绝望地调转方向,再次向城墙发起冲锋。
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散弹和暴雨般的燧发枪齐射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济宁东城墙下,尸体积叠。血水汇成溪流,流进结冰的护城河冻成冰。
明军的防守没有破绽,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。
第二次攻势丢下三千多具尸体,再次崩溃。
这一次,哪怕八旗督战队杀红了眼,也拦不住降军彻底炸营。
万名溃兵四散奔逃,有人为了逃命,举刀砍向挡路的满洲兵。
李率泰满脸血污冲回中军。
“王爷!降军全溃了!压不住了!再逼下去怕是要反噬!”
多铎攥紧马鞭,骨节泛白。
他盯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济宁城头。那面“阎”字大旗在风中翻卷,狠狠抽在豫亲王的脸上。
多铎恨恨道:
“鸣金。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原野上响起。
丢下遍地尸体,清军向后方撤去。
城头上的明军大口喘着粗气。看着退去的敌军,不知是谁带头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东城退兵了。
同一时间,“轰!”
阎应元在西面敌楼脚下的城砖猛地一晃。
西北方向的炮声非但没停,反而更加密集。
副将连滚带爬冲上城头,甲叶撞得哐当响。
“将军!西北角城墙的裂缝……裂到一尺宽了!顶木断了七根!”
“轰隆隆——!”
一声巨响响彻济宁城西北角的上空。
那段被红夷大炮连续猛轰了数日的夯土城墙,发出一阵沉闷的崩裂声。
数尺宽的裂缝顺着墙根交错蔓延,青砖和夯土连同七八根粗大的戗木,在一阵地动山摇里骤然垮塌。
烟尘冲天而起,遮蔽了夕阳。
一段宽达三丈余的巨大豁口,夹杂着碎砖和黄土,在济宁城垣上訇然洞开!
塌落的土石在城外堆积成了一道斜长陡峭的土坡。
城外五里,清军中军大阵。
多铎猛地从马背上站直身子,双手攥住千里镜。
“塌了!哈哈哈哈,济宁的破墙塌了!”
多铎放声狂笑,马鞭直指那处豁口。
“传令状元墓炮垒,给本王继续轰!把那缺口再轰开些!轰塌两边城垛,把碎砖烂土全砸实了!”
李率泰精神大振,急忙凑上前。
“王爷,城墙已破,奴才这就去调集八旗勇士,一鼓作气冲进城去!”
“蠢货!”多铎反手一马鞭抽在李率泰的胸甲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现在冲上去,只会成为南明火器的活靶子!传令下去,连夜在城外百步的距离给本王堆土垄!把随军的佛朗机炮全推过去,藏在土垄后头!”
多铎举起刀,指着前方的孤城。
“明日一早,两路火炮齐发。重炮继续直射缺口,佛朗机和虎蹲炮给本王对着缺口两侧的城头狠狠地扫!用散弹把城面上的人全清干净!”
次日破晓。
寒风卷着浓烈的硝烟味。
距离济宁正西门两百步之外,数十座连夜堆筑的土垄拔地而起。黑洞洞的佛朗机炮口从土垄后探出,直指城垣。
“开炮!”清军炮阵上,汉军旗佐领扯着破锣嗓子嘶吼。
“轰!轰!轰!”
状元墓的红夷大炮率先发难,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豁口两侧的城墙上,将本就松动的城砖炸得粉碎。
紧接着,两百步外的土垄后爆出密集的火光。
数不清的小铁弹,散弹射向西门城头各处。
“隐蔽!趴下!”城头上的明军军官嘶声大喊。
碎铁片劈头盖脸扫过城垛,打在青砖上火星四溅。
火力压制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城头上的明军被压得抬不起头,根本无法起身架设火铳,反击的炮声也寥寥无几。
多铎端坐在大阵中央,听着城头减弱的动静,拔出腰间弯刀。
“火候到了。前军,破城!”
“呜——!”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。
最先被驱赶出来的,是两千多名从南直隶和河南抓来的降军与民夫。
他们身上没有半点铁甲,手里只拿着简陋的木盾和短刀。在他们身后,是两百名弯弓搭箭的满洲八旗督战队。
“冲!冲上斜坡,踩出一条道来!”降将挥舞着腰刀,劈砍着前排动作慢的人。
这群人只能红着眼,踩着松软的泥土,拼命向那道由夯土碎砖堆成的斜坡冲去。
百步、五十步、三十步!
就在炮灰们即将踏上斜坡的时刻。
“直娘贼的,等你们半天了!”
斜坡西南侧未坍塌的城墙高台上,伪装的油布猛地被掀开。
几门早早调整好角度的红夷大炮和十几门佛朗机炮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实心铁弹和密集的散弹贴着城墙根横扫而过。
首当其冲的降兵当场被巨大的冲击力撕碎。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在半空中飞洒,木盾在火炮面前四分五裂,成排的炮灰齐刷刷地扑倒在烂泥里。
“不许退!退者死!”督战的满洲牛录额真瞪红了眼睛,一箭射穿了转身逃跑的降兵喉咙。
在督战队的屠刀和后方盾车的逼迫下,炮灰们只能硬着头皮,踩着同伴的尸体,手脚并用地向斜坡上攀爬。
松软的土石被一层层的鲜血和尸体填满、踩实。
“好!通道垫平了!”多铎在千里镜里看得真切,大喝出声。
“红甲巴牙喇,给本王压上去!只要几十人在城墙上站住脚,济宁就是大清的!”
(红甲是精锐,白甲是精锐中的精锐)
“杀!”
数百名身披双层厚实棉甲的满洲红甲巴牙喇,挥舞着长柄挑刀和大斧,越过满地尸骸,咆哮着冲上斜坡。
(历史里江阴城墙破了五次,打退了四次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