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八年,二月初九。
南京城外的柳枝抽出新芽,江面刮来的风透着湿润。
卯时过半,一骑急递马冲进正阳门。
马蹄踏碎青砖上的薄露,直奔宫城。信使滚鞍落地,双手高举蜡封军报,嗓子嘶哑拉胯。
“济宁八百里加急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奉天门,文武百官列班而立。
朱由检端坐御座。王承恩立在侧下方,展开军报。
“多铎主力东进,重兵围困济宁。红夷大炮连日猛轰,城墙数处受损,阎应元率军死守不退。”
鸿胪寺赞礼官的嗓音在殿内回荡。
济宁乃运河咽喉,一旦城破,多铎大军便可顺势直逼徐州、淮安。
史可法脚尖微动,险些出列。
李邦华站得稳若磐石。济宁被围,本就是当今圣上亲手布下的局,这座孤城,就是钓多铎主力的饵。
现在,鱼开始咬勾了。
朱由检身子前倾,手肘压在御案上。
“建虏竟敢围攻济宁!兵部。”
李邦华大步出班,躬身听命。
“黄得功所部,向兖州府靠拢,截断济宁到兖州府的官道!”朱由检语速平缓。“告诉他,其责在堵,不在冲,不许贪功冒进。”
“昌平伯李守鑅,率步卒北上,徐州高杰,拔营与李守鑅合兵。封死鲁西通道,严禁与建虏主力野战。”
朱由检顿了顿。
“平西侯吴三桂,即刻率部支援济宁,不得有误。”
百官听着这一连串的调令,只当是皇帝临阵抱佛脚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,吴三桂的关宁军早就在建虏抵达济宁之时便转道青州,钻进了沂蒙山脉,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朝汶上扑去。
这道当着满朝文武下达的明旨,根本不是给吴三桂看的。
是给北边多尔衮看的,也是给城下多铎看的。
史可法垂着头。
济宁城外正在尸山血海地绞肉,朝堂上却按部就班地演着戏,他懂陛下在下盘大棋,胸口却依然堵得发慌。
又一名通政司官员双手捧着一份黄皮塘报,快步走到奉天门下。
“湖广急报!”
王承恩快步接下,剥开火漆扫视卷面。
“李自成抵襄阳,与大顺白旺部合兵。”
奉天殿炸了锅。
大顺残军南下,虽在关中被建虏打残,可合兵后少说也有十余万众,江南旧臣们顿时慌了神。
“顺贼既至襄阳,必会倚仗汉江天险据守。建虏主力自北追击,二贼必在湖广死战,朝廷当静观其变!”一名吏部官员大声疾呼。
“荒谬!”旁边有人反驳。
“李自成缺粮少草,死守襄阳就是等死。顺贼必会顺江东下,取武昌,窥南直隶!”
“武昌绝不能失!”
“左良玉拥兵二十万,朝廷应下严旨,令其死守武昌、阳江一线!”
“不错!让左帅顶住顺贼,让建虏在后面追。流贼与建虏互咬,大明坐收渔利!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响彻大殿。
左良玉。
他号称八十万大军,横陈长江上游。战船蔽江,兵强马壮。但他是个只会打顺风仗、找朝廷要钱要粮的军阀,最怕李自成的“闯”字旗。
朱由检靠回椅背,任由群臣争吵。
足足半炷香,他才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“拟旨。”
王承恩铺开空白黄绫。
“命宁南伯左良玉坚守武昌、阳江一线。湖广乃东南屏障,望其忠勤报国,勿负朝廷厚恩。”
百官一愣。
没了?
朱由检继续说着。
“湖广总督何腾蛟,按兵不动,死守长沙、岳州,不得轻出。”
“九江总督袁继咸,谨守九江。”
“定西侯唐通,固守九江至安庆一线江防。若流贼东下,只许据城而守,不许出城野战。”
大殿内陷入一片古怪的安静。
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皇帝调兵解济宁之围时,一环扣一环,杀机毕露。可面对李自成十几万大军压境,对湖广的部署却敷衍得令人发指。
勉励左良玉死守。
不给钱粮,不派援兵,甚至连一道严厉的催战旨意都没下。
这架势,完全是把武昌和左良玉一脚踢出去自生自灭。
一名文官大着胆子出列。
“陛下,顺贼势大,左帅若无钱粮赏赐激励……”
声音在御阶前越来越小。
“恐怕什么?”朱由检俯视着他。
“恐怕……军心不稳。”
朱由检冷哼出声。
“左良玉拥兵日久,号称八十万众。朝廷这些年拨给湖广的粮饷少吗?”
文官哑口无言。
朱由检环视百官。
“你们盘算着让左良玉挡住李自成,让流寇和建虏相争。
可朝廷的国帑不是无底洞。济宁在打,江淮要守,南京的几十万大军要张嘴吃饭。朕,没有多余的钱粮给他。”
话说得很重。
不少人眼皮狂跳,隐隐猜到了皇帝的意图。
朱由检挥袖起身。
“照此行文。退朝。”
下朝后。
百官踩着青砖往外走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。
李邦华和史可法落在最后。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转身,往乾清宫偏殿走去。递了牌子,没一会,王承恩迎了出来。
“两位阁老,皇爷在暖阁等着呢。”
暖阁内,朱由检披着青布袍,站在那面巨大的舆图前。
山东、河南、湖广、江西。
全被他用朱砂笔圈出了刺眼的红框。
李邦华和史可法进门行礼。
朱由检负手站在舆图前,留给两人一个背影。
“两位卿家,是为湖广布防来的?”
史可法大袖一摆,躬身拜下。
“陛下,臣实有不解。”
“讲。”
史可法直起身子,脸上透着化不开的愁。
“今日朝上那几道旨意,传到武昌,左良玉只会觉得朝廷无力西援。
他本就畏惧流寇,有了这风声,定不敢死守。贼军若是顺江东下,江南人心必乱。”
朱由检缓缓转过身。
“史卿以为,朕今日若下严旨命他死守武昌,甚至命他出兵迎击顺贼,他会去打吗?”
史可法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发紧,半个字吐不出。
李邦华跨前一步,脸上满是肃杀。
“抗旨不进,即为谋逆!”
朱由检走到御案前,抄起一份旧奏疏,翻出哗啦响声。
“李卿言之有理,可左良玉不会明着抗旨。”
奏疏被扔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他会哭穷缺饷,会报军中疫病,会称船只不足,会扯江水暴涨。
他有一万种理由拖延,朕下不下旨,他都不会替朝廷死战。”
史可法哑口无言。左良玉手底下那帮兵是个什么德性,他清楚。
派系林立,军纪败坏,逼急了,打流寇不行,哗变倒是一把好手。
“臣知左良玉畏贼,只是此人拥兵上游,逼之太甚,反生变数。眼下两线用兵,湖广经不起乱子。”
史可法低头出声。
李邦华侧过身,直视史可法。
“史阁老!左良玉这些年吃了朝廷多少钱粮?拥兵自重,养寇自肥!朝廷若是处处顾忌,他只会越发跋扈!”
史可法毫不退让。
“元辅,湖广不是纸上几个地名!他营中二十万骄兵悍将,一旦作乱,沿江州县皆遭兵祸!谁来收拾残局?”
“军阀不能惯!”李邦华拔高了音调。
“今日怕乱给粮,明日怕降给爵!大明朝廷到底是朝廷,还是他们这些丘八的钱粮库!”
“法度要立,可也得看时机!”史可法寸步不让。
“济宁正在鏖战,多铎未灭,顺贼又至襄阳。此时湖广兵变,江南震动,陛下苦心经营的大局便要毁于一旦!”
李邦华转身,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拱手。
“陛下!臣不是不知轻重,臣只是不信左良玉的忠义。
当年他能一路避闯,今日便不能指望他死战。对付此等跋扈军头,只能以粮饷卡脖子,以法度压制!”
史可法跟着拱手拜下。
“臣亦非纵容左良玉。臣只怕他狗急跳墙,把刀口对向朝廷。”
朱由检看着眼前两位重臣。
一个刚硬如铁,要把所有跋扈军头塞进法度里扒层皮。
一个忧国忧民,凡事求稳。
都没错。
可大明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道理,每次都妥协,最后退到了悬崖边上。
朱由检踱步走到舆图前,食指点在武昌的位置上。
“左良玉会不会守,朕心里门清。”
史可法抬头望去。
朱由检的指尖顺着长江那条线一路向东滑去,途经九江、安庆,最后重重戳在南京上。
“所以今日,朕不给粮,不给援兵。”
李邦华眼底闪过亮光。
史可法愣在原地。“陛下这是让左良玉自己选择?”
“对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左良玉最怕流贼。朕若是下严旨催战,他定会觉得朝廷拿他当肉盾。他会拖,会躲,会生怨怼之心。”
“今日朕只让他坚守,其余一概不提。他会作何感想?”
史可法垂下眼帘,稍加思索,脸色苍白了几分。
“他会觉得朝廷无力西顾,武昌独木难支。他会……为自己找退路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左良玉若真有忠心,哪怕无粮无援,也会死守武昌。若他满脑子只想着保存实力,便会避战东移。”
“陛下是要逼他自己露出本相。”李邦华接过话头。
朱由检背起双手。
“朕不怕他露本相。朕怕他一直披着大明忠臣的皮,趴在朝廷身上吸血,吸饱了还不办事。”
朝堂上的敷衍不是软弱,更不是疏忽。
守,便还是大明的宁南伯。
跑,就把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全扯烂。
朱由检继续开口。
“何腾蛟、袁继咸按兵不动,是防着他们被左良玉拖下水。唐通守江防,是给江南留一道硬闸。”
“李自成若是顺江东下,先撞上的也是这些江防要塞。”
“朕不让他们出城野战,只因这些新练的兵马,在野地里根本啃不动大顺的老营残部。”
李邦华重重点头。
“据城守险,耗其锋锐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朱由检转过身。
史可法再次开口问道,嗓音干涩发紧。
“陛下,若左良玉真弃武昌东逃,朝廷当如何处置?”
朱由检冷哼一声。
“等他逃了再说。”
史可法听出皇帝话里的成竹在胸。
左良玉还没动弹,皇帝就已经布好了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