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乾清宫。
朱由检手里还拿着兵部核验首级的奏疏。济宁大捷的喜讯还在金陵城的街头巷尾发酵,无数江南士民沉浸在建奴不过如此的狂欢之中。
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。
一名小黄门双手高捧插着三根朱红羽毛的急递,跌跌撞撞扑进殿内。
“皇爷!湖广……八百里加急!”
朱由检搁下朱笔,将奏疏推到一旁。
“念。”
王承恩上前接过,指甲挑开漆封。
刚看了两行,老脸唰地惨白。他捧着折子的手抖得厉害,纸张摩擦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镇湖广总兵官、平贼将军、太子少保、宁南伯臣左良玉谨题:”
“为江北告警,臣恐贻误战机,已率本部精兵顺江东下,赴阙待罪,恭请圣训事。”
王承恩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往下念。
“臣本月十五日接凤阳急递塘报,建虏大股已围济宁,前锋直抵徐州,江北危在旦夕,南都震动。臣闻警之后,彻夜不眠。”
“臣前以勤王迟缓,致陛下蒙尘南幸,罪不容诛。
今日贼寇复迫留都,臣若再待诏命,往返迁延,恐贼兵已至江上,社稷再陷危局。
臣一介武夫,不知忌讳,惟知君父有难,臣当赴死。”
“故臣于本月二十一日,亲率本部精锐三万,大小战船三百余艘,自武昌拔营,顺江东下。
一面遣飞骑传檄九江、安庆,整备粮草接应;一面探听贼势,相机北上驰援。”
“臣擅离信地,不待君命,自知罪该万死。
然事急从权,臣宁受擅动之罪,不敢误国家封疆之事。
待臣兵抵安庆,即当驻兵待命,听候陛下处分。或留臣入卫,或令臣回镇武昌,臣惟命是从。”
“沿途粮饷,臣已饬令将士不得扰民,均由各州县官仓暂支,事后由朝廷统一核销。若有军士劫掠,臣定斩不饶。”
“臣惶悚待罪,伏乞陛下宽宥。
崇祯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,臣左良玉,谨题于黄州江中舟次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王承恩脱力般跪倒,额头贴在金砖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没有奉调令,擅离防区,带着号称八十万的大军顺江而下,直逼南都金陵!
这哪里是勤王?这分明是逼宫!是造反!
王承恩本以为,皇帝听到这份形同谋逆的奏疏,定会雷霆震怒,甚至立刻下令调遣勇卫营沿江设防。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,没有摔砸镇纸的脆响。
只有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御座上飘下来。
朱由检靠着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历史里,左良玉也打出了东下的旗号。
那时的口号叫“清君侧,诛马阮”,矛头直指把持朝政的马士英和阮大铖。
这一世,马士英没专权,阮大铖没得势,坐在这把龙椅上的,也不是弘光帝,而是正统崇祯皇帝!
可左良玉还是东下了。
换了张“勤王”的皮,“诛马阮”变成了“赴阙待罪”。
奏疏上的文辞写得恳切,姿态摆得恭顺,字字句句都是忠臣良将的赤胆忠心。
可剥开这层漂亮的外衣。
擅离防区,不奉调令,率重兵顺江而下,直逼南京。以兵谏之势,要挟中枢!
朱由检站起身,缓缓走到大殿中央。他并不生气,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,为这个末路王朝催生出的畸形军阀而悲哀。
“大伴,起来。”朱由检伸出手抬了抬。
“皇爷!左良玉他疯了!这是谋逆!”
王承恩依旧颤抖不止。
“江北刚打完,他这个时候带兵顺江而下,沿途州县若有抵抗,他那帮骄兵必然劫掠!沿途必遭祸乱!”
“他没疯。”
朱由检走向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大明疆域图,目光落在湖广武昌的位置。
“而且是打着一手好算盘。”
朱由检负手而立,声音在大殿内幽幽回荡。
“左良玉二月十五接到的急报,那时候,多铎正围着济宁猛攻。在左良玉眼里,大明还是那个千疮百孔、虚弱不堪的大明。”
“他认定建奴的铁骑一旦突破济宁,饮马长江,南京朝廷必然大乱。
所以他打着勤王的旗号东下。
他觉得只要手里握着兵,只要南京城被吓破了胆,朝廷就一定需要他这根救命稻草。”
“只要朝廷捏着鼻子认了他的勤王之功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富庶的江南,将他的防区从湖广一直延伸到安庆、九江!
甚至把南京的朝局,也捏在他左某人的手里!”
王承恩依旧害怕。
“可是皇爷,左良玉手里号称八十万大军!若是顺江而下,咱们留都的兵马……”
“八十万?”朱由检轻蔑地打断了王承恩。
朱由检脑海中浮现出左良玉的履历。
出身贫寒,不识大字,天生骁勇。
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,侯恂慧眼识珠将他从底层提拔。
那时的左良玉,带着两千精锐边军,在中原追着高迎祥、李自成打。
崇祯十三年玛瑙山一战,伏击张献忠主力,斩首万余级,一箭射中张献忠肩膀。
流贼听见左良玉的白旗,无不闻风丧胆,唤他一声“左爷爷”。
那时的左良玉,是大明最锋利的刀之一。
战后左良玉居功自傲,完全不服从杨嗣昌的调度指挥。
杨嗣昌曾暗中计划提拔贺人龙取代左良玉,事后又临时反悔,结果既得罪了左良玉,也让贺人龙离心离德。
最终张献忠跳出包围圈,转战湖广,杨嗣昌追剿无功,忧愤交加下服毒自尽。
经此一事,左良玉彻底摆脱了朝廷的有效节制,势力愈发独立。
他学会了养寇自重,学会了用流贼来要挟朝廷。
崇祯十五年的朱仙镇之战。面对李自成的百万大军,左良玉为了保存实力,深夜擅自拔营逃跑,导致大明十余万主力全线崩溃。
“大伴,你知道左良玉这次为什么急着东下吗?”朱由检指着武昌的位置。
“奴婢愚钝……是为了来江南抢地盘?”
“抢地盘只是其一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重重戳在武昌西北面的襄阳。
“其二,是因为他怕了!朱仙镇一战,左良玉被李自成打断了脊梁骨!从那以后,他听见闯贼的名号都要哆嗦!”
“大顺军在北方被建奴打得节节败退,李自成想活命,只能往南走。
襄阳、武昌,就是肥肉。左良玉清楚自己那八十万兵马是什么货色,除了三万的老五营精兵,剩下全是他收编的溃兵、流民、土匪!”
“这帮乌合之众只能充人数,真碰上李自成的老营,一触即溃!”
朱由检转过身。
“他打着勤王的旗号东下,实则是避开李自成的锋芒,给自己找个逃跑的体面借口!”
王承恩满脸愤恨:
“这等怯敌如鼠的军阀,朝廷待他不薄,封侯拜将,他竟敢如此辜负皇恩!”
“皇恩?”朱由检嗤笑。
“在这帮军阀眼里,只有手里的刀和嘴里的肉。朝廷虚弱时,皇恩就是个屁。朝廷强盛时,皇恩才是雷霆。”
朱由检走回御案前。
历史的车轮兜兜转转,左良玉东下,武昌空虚。
李自成依旧会像历史中那般白得武昌。
朱由检拉开抽屉,取出那方刻着“燕云”二字的镇纸。
“大伴,传旨。”
王承恩立刻挺直腰板。
“左良玉不是不知道济宁大捷吗?不是以为朕在南京发抖吗?”
朱由检声音发沉。
“让通政使司把济宁大捷的战报抄录一百份,派一百匹快马,沿长江逆流而上!”
“撞见左良玉的先头船队,就给朕大声宣读大捷露布!
告诉他手下那帮兵,朝廷在济宁斩了建奴四万五千级!吴三桂和黄得功在济宁城外跟建奴拼出血路,拿了国公和侯爵的封赏!”
朱由检一巴掌拍在御案上。
“左良玉想来江南打秋风?如今的江南,轮不到他来撒野!”
“遵旨!”王承恩大声应诺。
“传密旨给安庆巡抚!左良玉船队若到,紧闭城门,片板不许靠岸!敢有强行登岸者,以谋逆论处,就地格杀!”